产后的日子并未如春水般舒畅。沈昭的身子骨原就偏于清瘦，此番诞育小华年，更是耗尽了心力。她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精气神散了大半，面色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往日里流转的清亮眼眸也常常蒙着一层薄雾般的倦怠，连抬手都透着几分无力，只想慵懒地倚在枕塌间，精神恹恹地不肯动弹。大夫开的汤药一碗接一碗，苦涩的气息弥漫在寝房里，她皱着眉咽下，眉宇间的虚弱让人看了心焦。

江澄便成了这寝房里最忙碌的身影。宗务不敢懈怠，只得尽力压缩时间，快马往返。余下的光阴，几乎全数耗在了沈昭母子身旁。

照顾刚出月的婴儿本就是琐碎磨人的活计。华年像所有小婴孩一样，昼夜不分地渴求着温暖与关注。饿时的啼哭，湿了身的不适，睡梦中无意识的呓动，都牵引着江澄的心弦。他处理起公务条理分明、雷厉风行，此刻抱着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一团，却显得格外笨拙又小心翼翼。掌心托着稚嫩的头颈，指节僵硬地调整着怀抱的姿势，那份全神贯注的紧张，仿佛怀抱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琉璃盏。乳娘虽在旁帮衬，但他坚持亲力亲为许多，只为让沈昭能多歇息片刻。

一面是嗷嗷待哺、随时可能清亮啼哭的儿子，一面是倚在榻上、黛眉微蹙、慵懒无力的妻子。

江澄有时抱着好不容易哄睡了的小华年，踱到床榻边，看着沈昭苍白的睡颜和那微蹙的眉心，再看看自己怀里沉沉睡去的小小一团，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便会不自觉地松缓几分，然而一股沉甸甸的疲惫亦会随之悄然攀援而上，勒得骨头发酸。

他将熟睡的儿子轻轻放入沈昭身侧的摇篮里。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刚完成，还未及喘口气，榻上本闭目养神的人儿便像是能感应到他的靠近，微不可闻地嘤咛一声，眼睫颤动。

他立即俯身过去，温声问：

江澄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昭微睁开眼，目光有些散淡，只下意识地朝他伸出手臂。江澄顺势在床边坐下，她便轻车熟路地挪靠过来，将自己微凉的身子嵌进他宽厚的怀抱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像只眷恋体温的幼鸟。

温香软玉在怀，鼻间是她淡淡的药香与自身的馨暖气息交织。江澄环抱着她，一手在她削瘦的脊背上无意识地轻拍着，如同安抚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看着她依赖的模样，想到方才自己哄完小的又须来照看这“大的”，一种被需要填满、却又被责任拉扯的复杂滋味涌上心头，又酸又暖。他不禁低低叹笑一声，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语带无奈与一丝丝不无宠溺的自嘲：

江澄怎么，娘子这是要累坏为夫了？这般左右顾看，哄了小的又哄大的，

他略顿了下，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又看看怀中闭着眼、唇角却微微翘起的妻子，声音里带着连日操劳的暗哑，唇边却勾着一抹疲惫又满足的笑纹，

江澄这下子，为夫倒真要应了那句‘江郎才尽’，再也想不出新花样来哄人咯。

这话语本意是调笑，更是抒发几分难以言说的“甜蜜负担”。怀中人儿却像是被点着了什么。沈昭猛地抬起头，原本还略显涣散困倦的眸子里瞬间凝聚起一丝别样的亮光，是那份独独属于“江晚吟”面前才肯流露的、带着娇蛮与一丝脆弱的任性。

她蹙着细细的眉尖，纤白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揪住他胸前微敞的衣襟，抬眼直瞪着他，清澈的眼底竟隐隐浮起一层水光，声音也带上了点赌气的委屈：

沈昭江郎这是……嫌我累赘？嫌我烦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指控，倒映在江澄深幽的眼底。他先是一怔，随即心头那点无措和沉重瞬间被一股更汹涌的、近乎啼笑皆非的柔软浪潮卷没。他哪里是嫌烦？分明是心疼她此刻的虚弱，更心疼她往日里那份坚韧生出的、如今唯有依赖他的软弱。

江澄又胡说！

他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语气又急又无奈，却分明带着纵容的喑哑，指腹轻轻刮过她微凉又微鼓的脸颊，

江澄我江晚吟的心意，你还不知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江澄只怕你委屈了自己，不肯同我说。

声音低沉下去，是褪去所有戏谑与疲惫的认真，

江澄看你整日这般倦怠，不思饮食，比我自己生了病还难受。阿昭……

他叹了口气，将叹息融进她鬓角的青丝里，

江澄你要快些好起来。

这番剖白，驱散了沈昭心底那点微妙的别扭与不安。她本就是半是撒娇半是试探，此刻被他的担忧和真心熨帖得心头发软。方才那点强撑的任性水波般退去，她又乖顺地重新埋回他颈窝，脸颊贪恋地蹭了蹭他温热的皮肤，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里透出，带着一丝被哄好的慵懒与心满意足：

沈昭嗯……知道了。我会好好的……

顿了顿，又像是不甘心，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圈，补了句，

沈昭江郎也得好好的。

窗外日影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寝房里药香氤氲，混合着新生婴儿的奶香和一对父母细碎的温情低语。摇篮里的小华年翻了个身，发出小小的嘤咛。江澄连忙起身察看，确认无恙后，又重新坐回床畔，将倚着他肩膀的妻子搂得更妥帖些。

光影在帐幔间流转，时间也仿佛在这相依相偎的暖融中放慢了脚步。这一刻的喧嚣与疲惫尚未彻底平复，但怀抱中的暖意与心头的牵绊，已然成为支撑着彼此、渡过这段艰难时日最坚实的力量。前路或许仍有些艰难，但只要偎着这方胸膛，闻着这缕熟悉的气息，沈昭便觉得，再难的日子，也有了盼头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