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晨雾笼罩着低矮的茅草棚,污水沟里泛着腐臭的泡沫,歪斜的篱笆上挂着破旧的渔网,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残羹冷炙。
一个叫铁爪的少年蹲在废弃砖窑的断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他十五岁的身体精瘦得像根竹竿,却布满了街头打斗留下的疤痕。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狠厉,像只随时准备扑食的野狗。
“铁爪哥,那边有个新来的!”叫鼻涕虫的孩子拖着两条永远擦不干净的鼻涕,兴奋地跑过来报告。
铁爪眯起眼睛,顺着鼻涕虫指的方向看去。在街道边上,一个蜷缩着身子的小孩正躺那。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八九岁,不算破旧的带有补丁的衣服挂在身上,像只受惊的小老鼠。
“走,去会会这小杂种。”铁爪吐掉狗尾巴草,从两米高的墙头一跃而下。
冰冷的水像无数细针般刺入男孩的皮肤,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惊醒。水珠顺着我的睫毛滴落,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几个比他略大的孩子站在他跟前。
“你们……”男孩还没说完话就被铁爪踹出了半米远。
随即又被铁爪上前一步踩住了脸,铁爪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不善道。
“这是老子的地盘,懂规矩吗?”
见男孩不答,用踩他脸的那只脚又狠狠踹了一脚,男孩闷哼出声。
好痛……
他到现在还是懵懵的,他所有学识都是关于如何去做君子,这种事在从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的。就在昨天他还是将军府备受宠爱的小少爷,如今却落到这种地步。
铁爪眉头紧锁,粗糙的手指如铁钳般攥住男孩的衣领,猛地将他提离地面。男孩的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踢,那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鞋子在尘土中划出几道凌乱的痕迹。
“放开……”男孩沙哑着声音道。
“老子告诉你,这片区的老大是我,明天这个时候,带够‘孝敬’来,不然...…”铁爪被不知何处来的石子砸到终止了与男孩的对话。
“是谁敢打老子!”铁爪捂着脑袋怒吼道,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他向四周看去,在他斜后方的阴影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老者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拐杖,灰白的头发像乱草一样支棱着。
他认得这个老者——“老枣木”,贫民窟里最令人捉摸不透的存在。虽然看起来只是个普通老头,但连最凶狠的地头蛇见了他都要绕道走。铁爪曾亲眼看见他只用一根枣木拐杖,就打断了五个壮汉的腿,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第二天那些人就再也没在街上出现过。
老者慢悠悠地走近,身上的粗布衣衫虽然打着补丁,却干净整洁。他右手拄着那根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左手背在身后,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就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疤痕,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小崽子们,”老者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又在欺负人了?”他目光扫过,铁爪和他的跟班们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没没……我们只是见他是新来的,关照关照他,要是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铁川“领”着众小弟仓皇逃离。
老者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看向地上的男孩。当他的目光落在男孩的衣着和手腕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能起来吗?”老者伸出手,语气温和得像个普通的慈祥老人。但那布满老茧的手掌和稳健的姿态,依然透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男孩搭上老者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你不怕我……老夫?这片区的小孩没一个是不怕老夫的。”老者突然拔出短剑架在男孩脖颈。
他这“老夫” ……怎么说的有点别扭……
男孩立即把这个想法抛出脑法。
“您要是想害我就不会赶走他们了,看着他们将我打死还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哈哈哈哈,聪明,不愧是谢怀谨的儿子”老者收起短剑,“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谢云旗,”谢云旗抬头看着老者’“您认识我父亲?”
老者颔首,“‘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是个好名字。你父亲……老夫的确认识。”
“您应该近几年没来找过我父亲,是四年前来过一次,我说的对吧,燕伯伯。”
他的眼珠黑得发亮,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阳光照进去竟没有反光,反而像被吸进了深潭。
老者呛了一下,不过马上调整过来,“哈哈哈,老夫的确姓燕,你小子还知道什么,说出来让老夫听听。”
“父亲让您来的吧。"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向来如此...…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谢云旗说到后面声音染上了哭腔,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原本...”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原本该是父亲亲自来的,不是吗?"
一滴泪终于挣脱桎梏,顺着男孩的脸颊滚落。
燕长戈叹了一口气,手抚摸着谢云旗的头。他也只是一个八岁尚未入世的孩子啊。
燕长戈望着眼前这个倔强又脆弱的孩子,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他缓缓叹了口气,抬起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上谢云旗的发顶。
"云旗......"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几分不忍。指尖穿过孩子细软的发丝。这孩子才八岁啊,尚未入世,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如今却要独自面对这般沉重的事实。
"你父亲他......"话到嘴边又咽下,燕长戈终是没能说出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他只能将手掌顺着孩子的后脑滑下,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头,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但也有可能活着,是吗?”谢云旗的睫毛颤了颤,他微微仰头,看向燕长戈的眼神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与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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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出自屈原《离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