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

皎皎明月高悬，银辉如霜，却照不亮这座深宅里的血腥。夜风卷着铁锈味，从半掩的朱漆大门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潮湿的青石板上的暗红，蜿蜒如蛇，爬进巷子深处。

庭院里，月光冷冷地铺开，映着横陈的尸首——男人仰倒在石阶上，喉间一道乌黑的裂口，血已凝成紫痂；女人伏在井沿，长发散乱，浸在血泊里，像一朵凋败的墨菊；孩子的身子蜷在墙角，小小的手还攥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只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眨动了。

厢房的雕花窗棂被劈得七零八落，月光斜斜切进去，照亮了翻倒的烛台、撕碎的账本、散落的铜钱。一只黑猫蹲在案几上，绿瞳幽幽，舔舐着溅到爪上的血。突然，它弓起背，猛地蹿上房梁，瓦片“哗啦”一响，惊飞了檐下的乌鸦。

远处传来梆子声，更夫缩着脖子走过巷口，鼻尖耸动，嘀咕着“哪来的腥气”，却不敢多看一眼那扇半开的门。月光下，门楣上“将军府”的匾额斜挂着，漆金剥落，像一张咧开的、讥讽的嘴。

“快！跟上！”男人压低声音，拉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在深巷中逃窜，“这边！”

男子带着女人和小孩来到死胡同，四周的土墙斑驳陈旧，墙缝里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在夜风中簌簌发抖。他蹲下身，骨节粗大的手指掀开墙角那堆摆放整齐的稻草，干枯的草茎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女人紧紧搂着孩子单薄的肩膀，孩子的脸贴在她腰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带动衣料的起伏。

男人移开几个积满灰尘的瓦罐，陶罐相碰时发出沉闷的轻响，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狗洞。洞口边缘的砖石粗糙不平，断裂处还留着锋利的棱角，几处明显的刮痕显示曾有人仓促地开凿。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口，远处的灯火明显的有黑影闪过。他压低嗓音，粗糙的掌心抚过孩子的后脑，声音沙哑却尽量放得轻柔：“你先出去，一直往前跑，直到看到一棵老槐树，在附近躲起来，爹娘……等下就来。”

女人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孩子的衣角，布料在她指节间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俯身替孩子紧了紧松散的衣带，指尖微微发抖。孩子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映着远处微弱的光，像两汪晃动的潭水。

男人弓着背，像一座沉默的山丘般挡在狗洞前。他粗糙的手指抓起散落的稻草，动作又快又轻，每一把干草都精准地覆盖在洞口的关键位置。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几条蛰伏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手掌在覆盖最后一处缺口时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洞口边缘的砖石。那些粗粝的棱角上还留着几道新鲜的刮痕，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不知是铁锈，还是方才孩子蹭破皮留下的血渍。他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平稳，将最后一束稻草仔细地别进缝隙里。

女人蹲在一旁，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在月光下投出沉重的阴影。他的肩膀绷得发僵，后颈处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当最后一根稻草归位时，他的手掌在草堆上重重按了一下，仿佛要把所有声响、所有痕迹都按进泥土里。

他站起来，回头看向跟着站起来的女人，露出释怀的笑，笑容里尽是苦涩。

“夫人，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并肩作战了，这次为了云旗，我们……”

女人：“好，为了云旗。”

她抬手抽簪带起一缕发丝飞扬，乌木簪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哑的弧线。常年握剑的指节扣住簪身某处浮雕的梅蕊，拇指抵着花心一碾——咔嗒。

机关咬合的轻响被夜风吞没。

木簪在她掌心裂作两半，外层包裹的沉香木簌簌剥落，露出内里一道三寸七分长的薄刃。月光顺着刃口游走，照见那些刻意锻造成的细密锯齿，像野兽缓缓咧开的齿列。

弓弦割破夜风发出"铮"的蜂鸣，三棱箭簇在月光下泛起幽蓝寒光。

"嗖——"

那箭直逼男人命门，男人飞速躲开。

随箭而来的是一群死士，下一秒他们涌了上来，一场恶战在此处打响，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具具倒下的尸体以及百里的血河足以说明这场恶战的规模。

﹉﹉﹉

孩子从狗洞钻出时，后背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停留，踉跄着爬起来，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没有爹娘的身影，只有远处隐约的火把光亮和嘈杂的人声。

他咬紧嘴唇，转身钻进巷子阴影里。

老槐树附近是贫民窟，那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霉烂的菜叶和污水混在一起，踩上去黏腻作响。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一处破败的窝棚下，从墙缝里拽出一个粗布包袱。手指发抖地解开，里面是一件灰扑扑的粗麻衣，袖口和膝盖处缝着厚厚的补丁——这是娘亲一针一线缝的，她说：“若是真到了那一步，穿这个，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男孩胡乱套上衣服，布料摩擦着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他蜷缩进墙角一堆烂稻草里，死死盯着来时的方向。夜风呜咽着穿过巷子，吹得破木板吱呀作响，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心跳加速，以为是谁的脚步声。

“爹爹……娘亲……” 他小声唤着，喉咙干涩发紧。

没有回应。

眼皮越来越沉，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可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娘亲在哼那首哄他睡觉的童谣，温软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明天……一定要在娘亲怀里醒来……”

最后的意识里，他攥紧了衣角，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