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瞥

暮春的风裹挟着未散的寒意掠过丞相府朱漆长廊，宋明姝倚着廊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前的海棠开得正艳，粉白花瓣在少年剑刃下纷飞如雪，顾明远银白的护腕随招式起落，将残阳余晖折射成细碎的金芒。

"小姐又在看顾公子练剑？"春桃抱着刚裁好的裙裾从月洞门转进来，见自家主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抿嘴轻笑，"前儿老夫人还念叨，说该给您议亲了。"

宋明姝耳尖泛红，刚要开口反驳，忽听正厅方向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她心头猛地一紧，攥着裙摆便往前跑。雕花槅扇外，父亲宋承渊正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檀木案几被砸出闷响："这分明是帝王试探！我宋氏满门忠烈，岂能用女儿的终身去换圣心？"

"老爷糊涂！"母亲李氏抓着帕子泣不成声，"陛下以'贤良淑德'四字钦点明姝，若敢抗旨，咱们满府上下......"

宋明姝指尖冰凉，推开虚掩的槅扇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案头那道明黄圣旨。"丞相之女宋氏，端方淑雅，德行兼备，着即入宫为妃......"朱红印泥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她踉跄着扶住门框，耳边嗡嗡作响。

"明姝？"宋承渊转身时眼底布满血丝，二十年的威严肃穆在这一刻碎成残渣，"为父无能，护不住你......"

"女儿不要入宫！"宋明姝扑到父亲膝前，发间珍珠步摇撞在青砖上叮咚作响，"女儿已与顾公子......"

"够了！"宋承渊猛地甩开女儿的手，苍老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你可知当今陛下自三年前亲政以来，已连斩七位触怒天威的大臣？顾家满门性命，你也想拿来做赌注？"

月光爬上窗棂时，宋明姝蜷缩在床榻上，望着帐顶金线绣的并蒂莲出神。春桃端来的百合粥早已凉透，她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记忆不受控地回到三日前，顾明远将家传玉佩塞进她掌心时的温度，少年耳尖通红："待我秋闱夺魁，便来求娶阿姝。"

三日后，鎏金鸾驾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燕雀。宋明姝被宫人扶上花轿，红盖头下的泪水浸透了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她隔着轿帘最后望了眼丞相府飞翘的屋檐，却见顾明远骑着枣红马立在街角，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紧握的长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萧景琰将咳着血的帕子塞进袖中，苍白的指尖抚过案头宋明姝的画像。画师笔下的女子温婉端庄，可他却觉得少了几分生气。"宣宸妃觐见。"他将画像收入暗格，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落在龙纹案几上，开出妖冶的花。

宋明姝踏入御书房时，浓重的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珠帘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她强压下心头惧意，正要行礼，却被一道苍白的手挑起了下颌。

"比画像美得多。"萧景琰的指尖擦过她泛红的眼眶，染着药味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朕的宸妃，不该哭。"他望着怀中女子因惊恐而轻颤的睫毛，心口泛起奇异的酥麻感。自从三年前那场大病后，他再未感受过如此鲜活的悸动，仿佛这具腐朽的躯壳，终于找到了能注入生机的良药。

宋明姝浑身僵硬，余光瞥见龙榻边盛满血水的铜盆。帝王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疯狂，比传闻中更令人心惊。"陛下......"她刚要开口，却被萧景琰突然收紧的手臂勒得几乎窒息。

"叫我景琰。"他将脸埋进她发间，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她的香气，"从今日起，你只能看着朕，想着朕。若敢有半分异心......"冰凉的匕首抵住她后腰，萧景琰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朕会让整个丞相府，为你的背叛陪葬。"

窗外惊雷炸响，宋明姝望着宫墙上那方狭小的天空，终于明白自己再也不是丞相府里能肆意欢笑的嫡女。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将用最华丽的枷锁，困住她余生所有的爱恨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