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盘膝坐在篝火旁,拨了拨快要低矮的柴火,火苗骤然窜起一寸。他望着眼前身负伤势依旧心志坚定的西洋青年,又瞥了眼一旁坦然豁达、不拘门第的和子,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
“天然理心流并非安逸养身之地,馆内修行严苛至极,每日挥剑扎桩、实战对练,流血受伤皆是常事。你身负火器重创,尚且不知能否彻底痊愈,贸然入门,怕是难以承受艰苦修行。”
这番话语并未劝退马修,他轻轻挺直脊背,纵使身形依旧虚弱,眼神却透着不肯折损的韧劲:“危难之中我深切明白,唯有自身拥有足够力量,才能护住想要守护之人,不再任人欺凌摆布。伤势养好之日,我便全力投入修习,再苦再累,我都能坚持。”
和子在一旁轻轻附和:“他心性沉稳坚毅,绝非一时兴起冲动决定。长崎公不妨暂且应允,待到伤势复原,便可正式踏入道场修习剑术。”
长崎闻言爽朗一笑,方才心中顾虑尽数散去,对着二人微微点头:“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便应允下来。明日抵达试卫馆,我便向馆主禀报此事,安排你入门事宜。天然理心流讲究侠义本心、刚正勇武,恰好契合你的心性。”
马修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连日紧绷的神情终于舒展,郑重朝着长崎微微躬身道谢:“多谢成全。”
门口值守的浪人两两轮换,脚步轻缓不曾打扰屋内闲谈。夜色越发深沉,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兽低鸣,远处黑漆漆的山道寂静无声,方才厮杀的土匪踪迹全无,想来已是四散逃窜,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寻衅。
天色蒙蒙亮,晨雾缠绕着山林枝桠,清冷的天光穿透薄雾,洒在林间崎岖的小路上。一夜休整过后,众人精神稍稍恢复,简单收拾好行囊,便辞别值守的浪人,朝着和子的宅邸缓步走去。
马修的伤口经过一夜静养,痛感缓和不少,只是行动依旧不便,步伐略显迟缓。和子一路相伴左右,时不时伸手搀扶,两人并肩而行,昨夜生死与共的经历,让彼此之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默契。长崎一路护送二人至宅邸门外,再三叮嘱马修安心养伤,约定日后道场相见,便拱手告辞离去。
踏入熟悉的宅院大门,庭院里的花木还凝着清晨的露水,静谧的氛围里,却早已等候着面色沉敛的物部大人。听闻女儿昨夜误入山林遭遇匪患,还与陌生男子一同在外过夜,物部眉宇间凝着几分不悦,见二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嘴上却免不了一番训诫。
“和子,你昨夜干什么去了?”物部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家女儿身上,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孤身贸然踏入荒僻山林,身陷盗匪险境,不仅置自身安危于不顾,还在外留宿不归,全然不顾武家千金的规矩礼数,实在太过任性。”
一旁的马修微微垂首,知晓此番变故皆因意外而起,心中暗自带着几分愧疚。
换做往日,和子或许十分不悦,甚至做出叛逆的行径,可经历过昨夜刀枪相向的厮杀,见识过弱肉强食的险境,他早已不是那个叛逆少女,而变成了一个真正勇敢的女孩。面对父亲的说教,她没有丝毫退缩,挺直脊背坦然开口反驳。
“你明知故问不是,天天派人监督着我,却从来没有帮过我任何忙”
“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昨晚遇到土匪劫掠,凶险突如其来,我绝非肆意妄为。危难关头我没有惊慌逃窜,反倒拿起武器奋力自保,直面凶徒不曾退缩,也算临阵杀敌,守住了性命与气节,我不仅不懦弱,还十分的勇敢”
她语气清亮,眼神坦荡坚定,将昨夜拼死抵抗匪寇的经历娓娓道出,言语间满是不曾掩藏的骄傲:“我昨夜凌晨杀贼多么了不得,你还批评我,我受不了,我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反而十分勇敢,我比其他武家女子已经很优秀了”
物部闻言一怔,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训话,一时间卡在嘴边。他心里清楚女儿所言不假,昨夜山林匪祸凶狠,寻常女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和子非但没有慌乱失度,还敢挺身对敌,这份胆识确实远超常人。
方才的训斥,不过是出于父亲本能的担忧,随口出言提点约束,并非真的要严厉苛责怪罪女儿。看着女儿一脸笃定倔强的模样,他也不愿就此争执不休,伤了父女间的和气。
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大半,语气也缓和下来:“罢了,我也没有空管你,我刚批完条子,马上就要登城了,下午我回家之前你哪都不准去”
“凭什么我跟人家约定好了要去的?”
“你敢!”
物部明显有些不悦,甚至想要全天把和子拘禁在家里,马球见状,瞬间打了个圆场。
“叔叔叔叔,你别生气”
“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和子就留在家里吧”
“啊?”
“那就这样办吧”
和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显得十分诧异,但和父亲争执了一会儿,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条件,最后扫兴的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