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浓重,林间寒风裹着凉意扑面袭来,和子下意识往马修身边靠了靠。
长崎手下的两名浪人在前头快步探路,余下众人簇拥着受伤的马修,脚步放得极慢。马修手腕与腿上俱是枪伤,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半点不愿拖累众人。
和子守在他身侧,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臂膀,生怕他脚下踉跄跌倒,时不时抬眼望向他毫无血色的面庞,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长崎走在另一侧,不住轻声叮嘱:“慢些走,不必急,前面林子边上就是破屋,再撑片刻便到了。”说着便伸手轻扶马修一把,力道放得极轻,分毫不敢触碰他的伤口。
一行人缓缓前行,气氛倒也平和安稳。
不多时,众人便抵达破屋。屋内篝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深夜寒气,也将满屋散不去的血腥味冲淡了许多。
长崎的手下麻利地清理出一块干净地面,又从行囊里翻出随身干粮——几块烤得干硬的麦饼,一小袋盐渍梅子,还有一壶温热的清水,这点吃食,已是他们赶路途中能拿出的全部好物。
和子见此,也默默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食物:几个捏得紧实的熟粟饭团,一小罐腌制得鲜香入味的鱼肉,一碗清爽的盐渍酱瓜,甚至还有几颗饱满鲜亮的蜜柑与山樱桃!
这般精致丰盛的吃食,当场看呆了在场的浪人们。众人心中暗自慨叹:果然是物部大人的千金,上流武家女子的随身吃食,竟这般丰厚讲究。
一名年轻浪人从没见过这般好东西,忍不住下意识伸手,想尝上一口,却被长崎厉声喝止,呵斥他不可对贵人无礼。
和子却连忙笑着摆手,温声道:“不妨事,你们尽管吃,此番拼死救了我们,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
马修伤腕动弹不得,只能用另一只手慢慢进食,他望着几名浪人,声音低沉却诚恳:“食物不分贵贱,你们舍身相救,这份谢意,尽在这些吃食里。”
几名浪人闻言,心头俱是一热,满是感动。
长崎见状,也点头示意手下不必拘束。浪人们接过食物,虽满心欢喜,却也恪守武家礼数,不敢狼吞虎咽失了仪态,只是小口慢慢吃着,嘴上是食物的暖意,心里更是滚烫的感动。
唯有长崎没有动这些珍馐,依旧坐回原地啃着干麦饼,同时随口吩咐手下:“你们轮流值守门口,万万不可大意,残余土匪说不定还会折返寻仇。”
几名浪人应声,攥着麦饼便走到门口值守,屋内只剩三人,氛围愈发静谧安稳。
这时,和子忽然看向长崎,轻声开口:“能给我一块麦饼吗?我也想尝尝。”
长崎微微一怔,随即应声:“哦?小姐也想尝尝这粗劣吃食?”
和子说着,便拿起一个粟饭团递过去:“我用这个跟你换。”
长崎连忙摆手推辞:“万万不可!如此一来,便乱了上下礼法,臣下万万不敢受。”
和子咬了一口麦饼,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定:“我早已厌烦透了这套尊卑贵贱、等级森严的旧规矩,这样的制度,绝不能再在八岛延续下去了!”
“小姐……您这话,实在是惊世骇俗的暴论啊!”长崎闻言,当即面露惊愕,连连低声感叹。
和子咽下口中麦饼,眉眼温和却坚定:“今夜若不是遇上长崎公,你与诸位壮士舍身相救,我们二人早已命丧匪手,该是我们谢你才是。”
“不过是举手之劳,小姐不必如此客气。”长崎摆了摆手,目光转而落在马修苍白的脸上,满心担忧地叮嘱,“你的枪伤万万不可硬撑,火器伤最是容易发炎高热,明日一回到道场,我便寻馆内的伤药给你换药,你安心静养十日半月,伤势定会好转。”
马修哑着嗓子点头,满是歉意:“此番路过此地,反倒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你我既是旧识,说这些就见外了,我岂能眼睁睁看你们身陷险境而不救。”长崎又掰了半块麦饼递给他,转而望向和子,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小姐虽是名门贵女,却毫无娇骄之气,危急关头持枪抗匪,胆识过人,连寻常男子都不及,实在令人佩服。”
和子也真心赞叹道:“长崎公与诸位壮士路见不平、舍身相救,这般情义,才更让人敬重。”
四目相对,两人心中都对彼此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敬佩之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马修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格外坚定:“长崎公,我一心想学剑术,恳请你做我的引路人,带我去你的道场修习。”
长崎先是一愣,随即被他的直白爽快逗笑,打趣道:“你这般毫不犹豫,就不怕我们道场,是什么龙蛇混杂的杂乱之地?”
“长崎公绝非奸邪之人,我信你。”和子抢先开口,语气干脆笃定。
马修靠在墙角,看着身旁卸下防备、神色放松的和子,又看着眼前热心仗义的长崎,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篝火在屋内噼啪作响,火星点点跳跃。几人就着一壶温水,吃着简单的干粮,没有珍馐美酒,却有暖人的篝火、相知的故人,方才死里逃生的慌乱与恐惧,早已被这一室安稳消解殆尽。
长崎看着马修的脸色稍稍缓和,又不住柔声叮嘱:“再多吃一些,吃饱养好力气,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前往天然理心流的试卫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