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中旬的某天，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可徐苟德中学的上空却还没有沉落下去的意思，这在常人的认知里是反常的，看到此景，你或许会感叹奇迹，若你此时走在廊道内，会看见有几个学生正靠着栏杆聊着闲话，却没想到已经上晚修了。

此时，一位值日老师在检查本年级的晚读情况。当他巡视到这一层楼时，远远地便看见了那几个学生，他怒不可遏，一脸凝重地走过去。凑巧，其中一个学生看到了这一幕，才后知后觉提醒同伴们，几个人这才匆匆地回了教室。话说那位值日老师刚到那里，一旁的教室便爆发出了热烈的读书声，像是在为他的到来而欢迎。他驻足片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心满意足地踏步去巡视下一个楼层。

晚读结束后，同学们坐在位置上，有的拿出田字簿练字，有的拿出英语词汇背ABC，也有的在今天布置的作业上来回下笔以及拿出言情小说品味着男女主之间的真情奉上。总而言之，同学们各司其职，不敢懈怠，浑然没察觉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打扰了，我找一下你们班长。”那个人终于开了口，在此之前，只见他一直在门外徘徊着。

既然是找班长，那肯定是有要事相告，其实无非就是学校那边给各年级下达了什么通知，年级那边又给各班级传达了什么通知，一般无关我们普通学生什么事，都是他们班干部的事。虽是如此，大家的目光还是与班长一同出去了，俩人没说多久班长就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个关系每个人的消息：招收团员。

班长走上讲台，对大家说：“安静一点，我说一下团委那边的通知。”她顿了一下，当同学们安静下来后，又接着说：“现在，团委那边招收新团员，我们年级每个班有5个名额，你们有谁想入团的，下了自己晚修过来我这里登记。知道了没?”班长，班长用她那双十分灵气的大眼睛注视着后排一桌讲话的男生。

这时纪律委员也看见了那桌在讲闲话的男生，便大声呵斥：“喂！吴远，你们闲聊什么，想聊天出去外面说去，不知道现在正在上晚修吗?安静点听班长讲话！”

“你们都知道了吧?”班长问。

“知道了！”台下的人异口同声地说，紧接着各桌之间传来了讨论声，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纸面上的笔头书写声所替代。

放学后，走读生悠哉地走出了住宿生需要蛰伏五天五夜才能踏出了校门，月光洒下，渐行渐远的是走读生的背影，住宿生则回了宿舍。

（2）

回到宿舍，这群憋了三个小时心里话的人瞬间打开了话匣子，各种话题如雨后春笋般露出。不知多久，他们聊到了招收团员这件事。

“你们有谁报名那个团吗？”沈岑问。

“哦——”坐在沈岑上铺的北关神采奕奕地说：“我在下第一节晚修后就去班长那报名了”

“我也报名了。”龚隶表示自己是跟北关一起去的。

“对了，阿班后面还说这个报名后要写发言稿，说是因为报名的人太多了，超过了那个名额，所以要选举。这个发言稿写些什么呢？”吴远看到北关和龚隶都在小书桌上写着东西，所以问起了这件事。

“就写你为什么入团啊！”睡在他下铺的林捷躺在床上说道。

“哎，这我知道……”

“那你还问！”林捷打断了吴远的话，同时龚隶说：“就是写你为什么入党、入党以后你能做什么贡献之类的。”

咦，不是在聊招收团员的事吗，怎么还讲到入党了?欣阳疑惑着，虽然手中拿着《毛选》在看，可心却望向了舍友们的话里，而此时却突然传来一声“完了”。是北关！他不知道为何激动了起来，神色慌张又转而沮丧地说：“怎么办呀，我成绩这么差，年级前二十都没进，而且干啥啥不行，怎么办呀，我肯定进不了了！怎么办呀?”他焦急地问，向众人表示他也是坚持“唯成绩论”的，要求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帮助一下自己这位同志。

大家用一种同情智力缺陷人士的表情看着他，当然，毕竟各位或多或少，或主动或被动接受了“唯成绩论”，那还是给他一点帮助吧！所以龚隶对他说：“北关，你可以写些你的爱好啊。”话毕，林捷也说：“是啊，你把你玩原神还有买周边的事迹写上去，不仅我们会投你，那些玩原神的女生肯定也会投你的。”哈哈哈，林捷的话引来一片笑声，大家纷纷附和道，北关自己呵呵地笑，但不久又忧心忡忡地说：“怎么办呀，我什么也不会，到时候肯定选不上了！”

怎么办呀?我一定选不上的！龚隶心想：北关总是这么不相信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使他相信自己能回活在这个世上这么久的。听着北关的丧气话，龚隶顺势说道说：“对对对，你选不上。”最后的这个“上”字拖了一个长音，接着又问：“那你还报名干嘛？”此问是龚隶心中的疑惑，也是对北关的无语。

“我想入党啊！”北关诚恳地说，“不多说要先入团才能入党吗？”他小心地问。

“没有，入党不需要先入团。”欣阳放下《毛选》，对北关说：“党章规定，年满18周岁即可申请入党。”

“但……”北关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欣阳的一句补充打断了：“党章里面没有规定只有团员才能入党。”

“但是，不是说入团能更方便入党吗？”

听北关这么一问，欣阳愣住了，抛开党章不谈，好像确实如此，可怎么能够抛开党章呢？于是他带着点疑惑问北关：“你为什么想入党？”

北关还未来得及回应，吴远便抢答道：“当大官！”

“为了以后找工作方便些。”北关思考了一会才说。

“欸哟哟，不愧是舍长啦，还要当大官喔！”刚回到宿舍的佟苗说道。

“就他?”林捷一脸不可置信地说：“你也配当大官哦?也不看你长得跟瘦猴一样，就这还想当大官?我看等你什么时候从一只猴进化成一头猪再说吧！”

“就是咯，就这体格还当大官，我看当个建筑工人在工地搬几块砖都要累死累活了吧?”沈岑讥笑道。

“他也配当工人?！”刚洗完衣服的小王走了进来，边说边坐在了欣阳旁边。

“我才不当工人呢！赚的钱那么少，却还干那么累的活，纯纯牛马来的。”吴远大言不惭地说。

“嘿，你还嫌弃工人了，别忘了，我们是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小王说。

“哼，你看现在谁还谈阶级，还工人阶级?”吴远白了小王一眼，说：“早不兴了！”

小王突然站了起来，把大家都吓到了，欣阳以为他是被吴远激怒了，吴远看着这情形，本人地缩了下身子。只见小王怒气环绕，他指着吴远骂道：“不兴说个屁！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还是！没有工人阶级谁创造这些美好生活给你享乐，你他妈良心是被狗吃了吗？”一席话犹如利剑一般刺向吴远，就像是被抹了喉的罪人，他说不出话，再无法施展出他那高超的辩术，只好在众人的目光中溜达上了床，起身时，他甚至不敢正视小王一眼。

气氛忽然变得沉寂。

龚隶率先打破这个状况：“要我说，现在谈什么理想信念都是假的，没有工作没有钱，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理想信念，这能当饭吃吗？”其他人默不作声。

龚隶仍未停止，语重心长地对众人说：“别说什么为别人了，先为自己吧！……马克思主义哲学里不是说‘物质决定意识’么，你连饭都吃不起，谈个什么狗屁理想?为什么入党，还不就是为了以后能好找工作嘛！”

气氛忽然变得死寂。

宿舍的灯也恰好在这时熄灭了。

（3）

天亮了，这个世界迎来了新的一天。佟苗微微地睁开眼，发现宿舍里的其他人都不见了，他惊得坐了起来，拿起表一看已经七点了。

“糟糕！”他惊慌道，匆匆起身奔去洗漱，然后满心惊慌地跑到了教室。教室里书声悦耳，他气喘吁吁。下早读后，他一下子靠在了椅背上，这才感到些许轻松，同时等待着广播站发出做操的号令。

轰隆——

“下雨了！”刹那间，黑云压城，风卷叶起，雷公电母访人间，深海龙王客徐苟。此气象，为学生们争取到了长达25分钟的宝贵的自由时间，大家尽情欢愉，畅聊俗世。欣阳此时没空参与这些大众的活动，小王见他奋笔疾书地补写昨日未完成的作业，本已走到近前，不忍打扰，便又退去了。欣阳似乎察觉到有人来，抬头看去却没有人，转头一看，只见小王远去。是小王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要走？欣阳虽然心中有惑，但旁边人的交谈却吸引住了他，他仍保持着补作业的姿态，但心却在别处。

“麦芷，那个团员竞选是今天晚上吗？”佟苗问。

“对。”麦芷绝不会忘记今晚对她有多重要，作为一名当了三年的候选者，她一直对没能选举上心有不甘，这次选举，她发誓一定要成功。

她看着佟苗，羞涩地说：“如果你没有想投的人……可以投给我吗？”

佟苗听着侬侬软语，心中震颤，随即说道：“行，我会的。”

“那，谢谢你了。”她由衷地感谢佟苗，佟苗也明白她需要自己的这一张看似微不足道的选票，这是对她的一个极大的支持与鼓舞。若是放在资本主义国家，那这张纸就是明晃晃的钞票啊！

看来今晚便要选举团员了，晚修是什么来着？英语……太好了！苦英语久矣，终于可以少上一节了。欣阳一想到可以不上英语晚修还能看“选举团员”这档节目，心里已然乐开了花。不用想，那些上台发表竞选演讲的一定言必谈“入党”，这是欣阳对这些人的一贯看法，曾经就有一个人说自己想入团的原因是为了入党，然后就十分顺利地被选上了……

（4）

夜黑风高——选举夜。

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就座，等候着班主任的到来。大约是过了两分半钟，班主任才来到班里，在全班的注视下走上了讲台，做了一些讲话，内容如下：

“我们等会就开始团员的竞选了嘛，在开始之前和大家说一下，每个班只有5个名额，这都知道了吧?我看了一下，我们班报名的名单，一共有十位同学，比去年多了四位，这说明我们班对入团这件事的积极性提升了呀，这是值得表扬的。”

“但是，因为名额是有限的，所以无法一次全选上，那么就得需要投票了，对于选上的同学来说要勿骄勿躁，没选上的同学也不用灰心，只要再努力，明年就一定会选上的。”

班主任这番话无疑是想达到解放思想、激励人心的作用。

“对了，江婷，等会开始后，你找一个同学跟你负责计票，然后搞竞选演讲取消掉，直接投票。”说完，她把十位候选者的名字写在黑板上，随后便离开了教室。

七点半到了，在班长的宣布下，选举，哦不，是投票，开始了。一瞬间，同学们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使尽浑身气力在白纸上写下候选者的大名。

为什么取消演讲啊？欣阳不解，难道说是怕浪费时间?选举演讲，可以让投票人了解候选者，从而作为一个投票的判断，现在好了，在这个自诩为“民主班级”的地方，选举竟然这么草率，真是让人唏嘘！此时，隔壁班传来了一道道声音，夹带着一阵阵的鼓掌声。他们也在进行着团员选举，只听那边有人说：“我想加入共青团，因为……”，欣阳看着正埋头写候选者名字的同学们，他感到很失望，内心感慨道：连形式都是残缺的……

简直是儿戏！既是儿戏，那就……

“对啊，我可以抓阄选人呐，抓到几号就投哪个。”欣阳对自己的这个想法很满意，这样一来便解决了不知道该投谁的问题，遂极不负责任地抓起阄来。就这样，抓到了4号。“麦芷……”，欣阳看着手中号码对应的名字，发现这是一位女生，他与她不熟，更不了解她，管她那么多干嘛？直接投就行了，说不定人家正好需要这张票呢。他重新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郑重地写下了“麦芷”两个大字。

“这或许就是‘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吧！”欣阳自语道。

虽然说本班没有竞选演讲，但本班选举却有着“一人可投两票，候选者也可投”的规定，真是极具特色。欣阳觉得，这一次选举可以载入史册了，完全可作为人类民主选举的研究对象，从中得到的教训足以促进人类民主选举的发展进步。

（5）

后来，选票回收，进行了统计，最终公布的结果，龚隶、麦芷等五位同学选上了。

课后，男生们都去祝贺龚隶竞选成功，龚隶则感谢大家投他。“你看，我就知道我选不上。”一旁的北关失落地说。

龚隶因为胜选而心情大好，看到北关这样子，他安慰道：“别难过呀，下次你也可以像我这样选上。”

“对，下次我们所有人都选你。”其他男生说。

“行。”北关这才一扫失落之情，与大家沉浸在喜悦之中。

这时吴远说：“以后龚哥你当书记了别忘了我们啊！”

龚隶对吴远说：“绝对不会的，以后你没工作就来找我，我安排你进政府——扫厕所！”说完，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就各自散了。

“谢谢你投我，当时我害怕我选不上呢。”麦芷对佟苗说。

“嗐，都是同学，互相帮助嘛，你选上就好了。”佟苗说完，不久，两人也散了。

“啧啧，这里面我也出了一份力。”欣阳在心里对麦芷说着，良心不知为何突然痛了起来，遂也散了，独留黑板上残留的“选”“举”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