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洲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挪到自家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昏昏沉沉,他抬手轻咳一声,灯光才慢悠悠亮起,映着他孤寂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反复循环。
掏出钥匙开门时,指尖都带着晚风浸出的凉意,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满室的清冷,没有灯光,没有暖意,和刚才沈肆之家里的药香、许之意带来的温柔,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边,重重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黑暗里,他才敢真正放松脸上的表情,不再刻意维持温和淡然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酸涩再也不用遮掩,直直地漫上来。他抬手捂住脸,指腹用力按压着眼眶,想把那股湿热憋回去,可鼻尖的酸意却越来越浓,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哽咽。
刚才在许之意面前强装的平静、得体、毫不在意,在独处的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许之意为沈肆之掖被角时的温柔,提起沈肆之时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分岔路口她转身时温和的笑容,还有两人并肩时,那半步之遥却永远跨不过的距离。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他的心口,不痛,却密密麻麻,让人窒息。
他恨自己的懦弱,从相遇时心动至今,三年,这份喜欢藏了三年,瞒了三年,看着她和沈肆之从暗生情愫到心意相通,他从来不敢说一个字。
愧疚和暗恋的酸涩交织在一起,在心底拧成一团,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明明可以远离,可偏偏做不到,只要沈肆之开口,只要能见到许之意,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过去,哪怕每次都要承受剜心的痛。
窗外的晚风透过没关严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暮春的微凉,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他纷乱的心绪。他缓缓放下手,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月光清冷,洒在地板上,落得一地孤寂。
季洲就这样在黑暗的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天边泛起一丝微亮,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轻轻关上窗户。
不能再想了。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明天还要去给沈肆之送粥,还要见到许之意,他必须重新戴好面具,做回那个淡然的季洲,做沈肆之最好的兄弟,做许之意最得体的朋友。
至于那些藏在心底三年的喜欢,那些无人知晓的酸涩与隐忍,就让它们永远留在这漆黑的夜里,随着夜色散去,再也不被提起。毕竟,他能做的,从来都只有祝福,只有守护,哪怕这份守护,要以耗尽自己的心意为代价。
黑暗里,他静静坐着,听着窗外晚风掠过梧桐的沙沙声,和刚才夜行时的声响重叠,回忆与现实交织,却没发出一声叹息,没流露出半分脆弱。他只是就这样坐着,任由心底的情绪翻涌,隐忍、克制,把所有的求而不得、愧疚不安,全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封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季洲在黑暗的沙发上又坐了许久,直到四肢渐渐泛麻,才缓缓直起身,没有开灯,只是凭着对屋子的熟悉,摸索着走向厨房。冰箱里还剩几罐常温的矿泉水,他拉开冰箱门,冷白的灯光瞬间照亮狭小的厨房,也映出他眼底毫无遮掩的沉郁,不过一瞬,他便又关上冰箱,隔绝了那点刺眼的光亮,指尖攥着一瓶矿泉水,转身走回客厅。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带着刺骨的凉,却压不下心口里那团闷闷的涩。他靠在沙发边缘,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黑暗里,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三人过往的痕迹。茶几上还放着上次沈肆之来家里打游戏时落下的耳机,旁边是许之意当时顺手带来的、没吃完的水果糖,糖纸是淡粉色的,和她人一样,带着温柔的气息。
他伸手拿起那颗水果糖,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糖纸,没有剥开,只是攥在手心,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心底。
手心的糖渐渐被捂热,就像他藏了多年的心事,始终温热,却不敢示人。他把糖放回茶几原处,摆放的位置和原来分毫不差,像是小心翼翼维护着那段三人同行的时光,不敢有半分改动,也不敢有半分逾矩。
季洲走到浴室,拧开冷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镜子里映出他的模样,眉眼依旧温和,却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没有丝毫泪痕,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心底的挣扎。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闭上眼,在心里又一次告诫自己:季洲,到此为止,别再贪心,别再念想,守好兄弟的身份,就是最好的结局。
洗完脸,他回到卧室,没有上床睡觉,只是坐在床边,靠着床头,闭着眼假寐。脑海里依旧是今晚的画面,许之意的笑,沈肆之的病,还有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反反复复,挥之不去。可他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叹息,没有烦躁,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心底,化作无声的隐忍。
天渐渐亮透,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里,落在他的肩头,带来一丝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荒芜。季洲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沉郁已经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温和,仿佛昨夜所有的心事翻涌,都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他起身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整理好表情,拿起手机,准备出门。就像无数次之前那样,他要带着最得体的笑容,去见最好的兄弟,和他心爱之人,把所有的酸涩与愧疚,都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做一个永远合格的旁观者,永远忠诚的兄弟。
至于那些藏在晨光里、夜色里的心事,就让它们永远沉默,永远不见天日。
季洲轻手轻脚带上门,楼道里的日光已经很亮,照得梯阶分明,反倒衬得他脚步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昨夜压在心底的那些情绪。
走到楼下时,他特意在单元门口站了片刻,抬手理了理衣领,又轻轻舒展了一下下颌线条,把最后一点独处时的紧绷尽数敛去。直到镜中映出的自己,眉眼温和、神色如常,完全是平日里那个可靠淡然的季洲,才抬手按下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