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坚强》“你教会我所有道理,却唯独没教会我怎么接受离开。”
有些爱等你懂得的时候,已经快要没有机会偿还。我想把你留住,留在我的生命里。
就好像是命运设下的死循环,他们一个个因为癌症离开,你会是那个例外吗。世界这么大,如果你不在了,我该去哪找你?
我跪在神佛前,神佛只露半身见我,那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女孩,还是跪下了,她捧着《大悲咒》一字一句的念诵,膝盖传来的痛意浇透了勇气,嗓音渐渐沙哑,不知不觉的中暑,依旧坚持着诵读。
我已经无力求人了。连写下的文字,都这般干枯、苍白。
小叔,你还在,我却在预习失去你。
记忆不断往前,我不知道还能回忆几次。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经历了网暴,对周围的一切都异常警惕,我记得你笑得很温和,和我加了联系方式。
那晚下了好大的雨,我被家人赶出门外,那个雨夜你朝我伸出手,你说:“这么好的孩子,他们不要,我要了。”你拉着我起身,你走在前,路灯照在你肩上,你的背挺得笔直。你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你的手好大、好温暖。
我记得二模结束之后,你落下的戒尺,一下接着一下,我记得那晚我说:“我恨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听完没说话,可我不知道,因为我的成绩,你好几晚都没睡过觉。我们总是记得伤痛,却忘记你打完我之后的那杯温水,和长谈时颤抖的声音。
若你走了,那样的雨夜,还会有谁再次伸出双手。
我总把你对我的好,当作理所应当。那天你忍着胃痛冒着雨天,接上放学的我,在车里我却一直盯着手机,你问我:“你在手机里看什么呢?有没有什么愿意分享?”我粗暴地打断你,“没有,你别说话了好吗 我有事!”
我永远有事,而我却忘了,你接我,本就推脱了许多事。
知道我抽烟那天,你打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恨你恨得牙痒。可后来我才知道,你打完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墙一拳一拳砸下去,指节上全是血。你说你打我的那只手,疼了整整三天。你说你宁愿那十巴掌落回自己脸上。
现在轮到我疼了。疼得连呼吸都要一寸一寸地数。
我想起我病得最重的那段日子,我总说看见墙角有人影,听见天花板上有脚步声,夜里不敢闭眼。你从来不问我“真的假的”,你就坐在我床边,整夜整夜地陪着。我惊醒的时候你永远在,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说“没事,我在”。第二天天亮我缓过来了,你眼底乌青地关心我,而我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我饿了,你去做饭”。我连一句“你睡了吗”都没有问过。
可现在轮到我守你了。我看着你睡着的样子,替你数每一次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我终于懂了那种把另一个人的命攥在手心里的惶恐。你那时守着我,是不是也像我此刻一样,怕我一闭眼就醒不来了。
那些夜里你明明那么困,却从没在我面前打过一次哈欠。小叔,我欠你的那句“你去睡吧”,现在说给你听,还来得及吗。
我看着你的模样 不知你何时变得消瘦,你靠在椅背上,骨节依然分明,可再没有力气握住任何东西了。你笑着让我给你剥橘子,说“你最爱吃橘子,我买了一箱又一箱”。可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咽不下去的样子,像有一把刀子在我喉咙里来回地割。
你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橘子太酸了。
其实不是的。是我不敢告诉你,我连你还能吃几个橘子都不敢数。
直到那天,我瞥见你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像一张被反复缝补的旧布。你还在笑,说“没事,不疼”。小叔,你怎么总是不疼呢?戒尺落下来的时候你不疼,胃痛接我的时候你不疼,化疗的时候你也不疼。你什么都替我疼了,却什么都不让我替你疼。
可我疼啊。我疼得跪在佛前把《大悲咒》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嗓子发不出声音,念到眼前发黑栽倒在地。佛只露半身见我,祂是不是也觉得我太迟了。
你教会了我所有道理,却没教会我——怎么接受你也会离开。
高考失利那天,我把自己锁在房间,你像那次雨夜一样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可这次你没有温和地笑。你捏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你一字一句的让我知道,不是高考失利就没未来。
我多想你睁着眼,撑到看见我穿学士服的那天,撑到我把第一份工资塞进你手里、说“小叔,换我养你”的那天。
我欠你的不仅是“对不起”,更应该是“你看,我活得很好”。你骂醒的那个孩子长大了,她不再想死了,她想替你好好活着。可你至少要睁着眼,看见这一刻,才算我没有白活一场啊。
记忆是沙,我越是想握紧,它越是流得快。
你还能陪我过几个生日?你还能再叫一声我的名字吗?这些问号像钩子一样挂在我心上,每一次心跳都扯出血来。
小叔,从前我以为失去是突然发生的。现在才明白,失去是每天发生一点点。我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你,比凌迟还慢,比凌迟还痛。
那个雨夜你牵我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故事的开始。没想到故事的结尾,是我要跪下来求一个我从来不信的神,把你留住。
如果留不住,世界这么大,没有你的地方,我去哪里都是流浪。
你不要离开在我坚强之前。可是如果命运执意如此,我愿意带上你的眼睛,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