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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雨夜，那双手》

序：很多人喜欢我，他们会喜欢我的漂亮，我的家庭好，我的优秀，我的才华，我不需要这样的喜欢。因为他们只会在我优秀时出现，只有在我得了第一，拿到降分他们才会为我鼓掌。唯独他喜欢我，是因为我犯错犯傻，是因为我的脆弱和眼泪，和那不低头的脊梁，谢谢您，我的老师。

四年前的雨夜，我刚经历网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意志消沉，恰逢中考，我却只知道消磨时光。父母的失望我早已习惯，他们的眼神从焦虑变成无奈，最后变成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那次吵架，母亲突发高血压，父亲红了眼，将我逐出门外。雨很大，我蹲在楼道里，浑身湿透，不知道能去哪里。

是陆老师朝我伸出了手。

他撑着伞站在楼梯口，像是一直知道我会在那里。他笑着说：“这么好的孩子，他不要，我要了去。”那一刻我以为，我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可是，二模成绩出来，区排一万五开外。十五岁，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我不服管教，偏偏陆老师比我更犟。他问我不上高中想干什么，我梗着脖子顶嘴：“不上高中能做的事多了，我又不是非要求着你教。”话没说完，戒尺就落了下来。那晚他翻飞的戒尺一下接一下，我疼得满屋躲，他却一句软话都不说。打完了，他给我倒了杯温水，坐下来，跟我彻夜长谈。那晚他说了很多，有些我听进去了，有些没有。但有一句话我记到了现在——“你可以恨我，但不能恨你自己。”

后来上了高中，我离开了他家，一别数年。高中里我吃了不少苦头，受了欺负，又生了病，大脑损伤，成绩一落千丈。生活变得一无所有。每当现实让我觉得撑不住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想听见他的声音。我想他，想到眼酸，想到梦里都在喊他的名字。

再后来，我开始糟蹋自己。抽烟、喝酒、纹身，沉醉在自轻自贱的快活里。父母偶尔问我要不要上陆老师的课，我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回绝。学生朽木，愧对恩师。我害怕见他，害怕他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不敢告诉他我受了欺负、我堕落了。我不想看他眼底的失望。我无颜见他。

直到那次考试成绩再次落空。我攥着试卷，低着头只敢看自己的鞋尖。他就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我终于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他容颜依旧，衣服打理得一丝不苟，不染灰尘，戴着眼镜，眼里是那种我熟悉的、不失温和的严厉。离别那么长，变了模样的只有我。

我把卷子递给他，课上了一个多小时。房间的空调开得很足，轰隆作响。我忐忑地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听他讲解。心里莫名地安定，眼眶却开始发酸。

“这么久没见，我以为你是语文这块没问题了。”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躲过他的眼神，小声说：“不是的。”

出乎意料，他笑了，饶有兴趣地盯着我：“那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敢回答。他却替我开了口：“怕我嘲笑你？还是说，你认为我是一个只有学生优秀才会认的老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和胳膊上的伤疤。毫无预料的，他略带薄茧的手伸了过来，有力却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他拉过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道道凸起的伤疤。我第一次看见他红了眼。

不用我多说，他什么都知道了。

后来他了解到我不爱吃早饭，落下了胃病，便经常在早上八点我们上课时，为我带一碗粥和几块巧克力，有时是蛋糕，有时是面包。都是我爱的口味。我嘴上不说，但每次接过那碗粥，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有一天，他带来了一盒祛痕膏。他认真地握住我的胳膊，冰凉的药膏在我布满伤疤的胳膊上一点点化开，渐渐温热起来，像暖进了心里。他低着头，抹得很慢，很仔细，一处都没有落下。

“每天都涂，”他认真叮嘱，“这些疤痕会渐渐消失。”

我盯着他低下去的头顶，那几根藏在黑发里的白发，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那些疤痕会不会消失我不知道，但我好像终于开始觉得，自己也许还值得被好好对待。

还有一次，我坐在他对面，不知怎的就说起了一些浑话。我说我想去打仗，去那些乱的地方，死了拉倒，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不重，但很脆。我整个人愣住了，转头看他。他眼眶还是红的，却绷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把你打哭。”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又落了下来。掌心覆上刚才打过的地方，轻轻地揉了一下。那只手带着薄茧，力道笨拙却小心，像是怕揉碎了什么。

我鼻子一酸，差点真的哭出来。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声音低下来，像是自言自语：“活着就好好活。你当我这四年白等的？”

故事写到这里，竟已絮叨了这许多。前天我刚从鬼门关徘徊回来，他今天问我：“你以后上大学，一个人在外省，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我陷入沉思，他轻拍我的肩，跟我说：

“我陪你一起去那个省，让你爸妈也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