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叔指间夹着支烟,刚吐了口白蒙蒙的烟圈,烟雾散开时,他的目光就落过来了。
“看见了?”他声音不高,烟蒂在指间转了半圈。
“欠了的”
烟圈在他眼前慢慢散了,谢叔指腹蹭了蹭烟身,“就得拿东西抵。”
顿了顿,目光沉了沉:“越了线,就拿命偿。”
谢叔没说太多,可那眼神却沉得像井。
...
他们两个直挺挺的站着,那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身体站的直,手心却还是出了汗。
谢叔大概是觉得这就算是教了他们“恩怨”该怎么算,便让人带他们出去了。
他和先生回去后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后来还是谢姨看出他们两人的不对劲,晚上带他们去散心。
那天傍晚——
院子里的秋千晃悠悠的,谢姨坐在上面,把他和先生都揽在怀里,抬头数天上的星星。
秋千荡到最高处时,她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轻声问:“洲洲,阿靳,你们看那星星,它为什么总在那儿?”
那时的他不爱说话,先生也还没有如今那么狠戾,只乖巧的仰着脖子,小眉头皱着:“因为它不会动。”
谢姨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是因为它有自己的位置呀。”
星星亮得很,一颗一颗嵌在黑绒似的天上,她指着最亮的那颗说:“你们看,天上的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就像人活在世上,也得守着自己的本分。”
说着,眼角瞥见墙根下猫窝里的猫,那猫爪子上还捧着个小孩玩丢的小铃铛,亮晶晶的。
她又笑了,声音软乎乎的:“就像那猫,想要铃铛也知道轻轻扒着,不抢不闹。人也一样,该争的要争,该护的人更要护得牢牢的。”
顿了顿,她摸了摸他们俩的头,语气认真了些:“但记着,护自己人可以,别牵扯无辜。就像星星不会抢别人的光,猫也不会因为想要铃铛就去挠人,咱们做事,得守住这点软和的地方,不然心就该硬得发疼了。”
...
少年时总不懂那些话里的深意,只记得那天晚风温吞,谢姨怀里的温度暖得很。
猫爪上的铃铛偶尔被蹭得叮当作响,偶尔响起她数星星的声音。
成了后来好些年里,一想起来就觉得软乎乎的温柔。
如今再看先生对那叛徒家里人的态度。
——原来有些东西,就算被岁月磨出了茧,也终究是藏在骨子里的。
*
地下室里没什么风,只有通风口偶尔漏进点凉气,裹着潮湿的土腥味贴在人皮肤上,冷得发僵。
墙角的灯泡昏昏沉沉地亮着,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趴在墙根,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
后腰突然被人用胳膊肘顶了下,阿靳一个激灵回神,偏头看了眼身旁的手下。
对方正朝他使着眼色,下巴往斜前方点了点。他心里咯噔一下,忙转回头去看谢辞洲。
谢辞洲就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半张脸浸在昏光里,眉骨压得很低,眼神沉沉的。
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可那股子压人的气势却像浸了冰的水,悄无声息漫过来。
阿靳这才惊觉自己盯着墙角的霉斑发了好久的呆,忙低下头,声音发紧:“属下走神,请先生责罚。”
谢辞洲没看他,指尖在身侧轻轻敲了敲,只淡声道:“自己去领罚。”
“是。”阿靳应着,刚要退开,就见陆珩从台阶下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几张纸。
陆珩到谢辞洲身侧站定,低声道:“先生,查清楚了,确实是二爷那边动的手。”
谢辞洲“嗯”了一声,抬步往台阶上走,陆珩跟在他身侧,又问:“要不要先……”
谢辞洲脚步没停,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记得过几日是沈家老夫人寿宴。”
陆珩紧随其后,低声补充:“是。二爷那边已经有了动静,是打算亲自带谢宇成去赴宴,明摆着要给他铺路。”
见谢辞洲没有说话,陆珩继续补充道:“听说沈老夫人有个外孙女,打小身子骨弱,还患有失语症,沈老夫人乃至沈家都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也正因为这,她从前几乎没在人前露过面。这两年调养得好些了,才肯让她出来参加寿宴。”
陆珩跟在谢辞洲身侧,声音压得更低,“二爷的心思再明白不过,想让谢宇成攀上沈家这门亲。
沈家在西郊有块地皮,二爷眼馋了许久,沈家一直跟咱们盛世合作,他们拿不到手,才想出这么个歪招。真要是成了,谢宇成在谢家的分量能立刻抬上去,在圈子里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谢辞洲指尖在身侧轻叩着,听完只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不自量力。”
陆珩默了默,又问:“那咱们要不要先做些布置?”
“不必。”谢辞洲抬步跨上台阶,阳光落在他肩头,却没冲淡半分周身的沉敛,“他想演戏,我何必管。”
他侧过脸,眼尾扫过陆珩时,那点笑意冷得像冰碴:“直接把台子掀了便是。”
话音落时,人已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背影挺得笔直,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