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望着沈砚的车消失在街角,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
梅姨笑着递过一杯温水:“大少爷也是关心则乱,小姐放宽心,咱们准备得妥妥帖帖的。”
温棠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那点被过度叮嘱的无奈,渐渐化成了柔软的暖意。
————
*
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潮湿混合的气息,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悬在半空,将人影拉得狭长而扭曲。
“哒,哒,哒——”
皮鞋跟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谢辞洲走下来时,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硬币,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阿靳赶忙迎了上来,低声开口:“先生,审出来了”
“嗯”男人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指尖的硬币转得愈发漫不经心。
阿靳递了个眼色,旁边的手下立刻躬身:“招了,是贤三接的头,已经抓起来了,关在隔壁。”
谢辞洲抬步往外走,皮鞋踩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贤三被押在隔壁房间,看见谢辞洲进来,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瞬间垮了,膝盖一软就想跪,被旁边的人架住。
“先生……”他声音发颤,额头上全是冷汗。
地下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谢辞洲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目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我知道错了!先生,我真的知道错了!”贤三急得眼眶发红,挣扎着想要辩解。
“是他们!他们抓了我老婆孩子,说我不配合,就……就剁掉我儿子的手指头!他们真的动手了先生,我亲眼看见的……”
“蠢货!”阿靳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忍不住斥道,“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告诉先生?先生难道会坐视不管你的家人?”
贤三被骂得一噎,张了张嘴,最后只剩下满脸的悔恨和绝望:“我……我当时吓懵了,他们说只要我办完事,就放了我家人……”
谢辞洲没看他,只是对阿靳抬了抬下巴:“处理掉。”
“先生!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家里还有孩子啊!先生!”贤三疯了一样挣扎,嘶吼声在房间里撞来撞去,却只换来谢辞洲转身的背影。
...
“砰”
身后很快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像块石头砸进深潭,激起短暂的涟漪,转瞬又消失不见。
阿靳跟出来时,见谢辞洲站在走廊尽头,双指夹着根烟,烟灰摇摇欲坠。
“先生,贤三已经处理了。”阿靳跟在谢辞洲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谢辞洲没回头,脚步沉稳地穿过走廊,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手指也没察觉。
他将烟蒂扔在脚下,喉结动了动:“查查他的家人,安置妥当。”
他快步跟上,语气里带着点迟疑:“先生,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是改了口,“是,我这就去办。”
谢辞洲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阿靳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却翻起了浪。
他原以为,经历过母亲的事,又被几次三番暗算,先生的心早该硬得像块铁。
对付贤三这种背主求荣的货色,不落井下石已是仁慈,怎么会还想着安顿他的家人。
直到走到楼梯口,阿靳才听见谢辞洲极轻地说了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空气说。
“他欠我的,偿了。旁人......不必牵扯”
声音很淡,却让阿靳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被带到谢家的情景。
那时他刚被管家领进门,就看见谢先生坐在客厅主位上,指间夹着烟,浑身带着狠戾。
可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身边坐着的谢夫人,却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正低头给谢辞洲整理衣领,见他进来,冲他笑了笑,声音温柔的很:“洲洲,这是陈叔叔带来的哥哥,叫阿靳,要和哥哥好好相处哦”
他不是陈叔的亲生儿子,是街角孤儿院门口被捡回来的。
陈叔跟着谢先生混了大半辈子,他清楚地知道,从他被捡回来起,便是谢先生为自己儿子提前备好的左膀右臂。
他本以为谢家少爷会如大多数被惯坏的孩子一样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却不料见到他时,谢辞洲穿着小西装,站到他的面前,浑身透着教养:“阿靳你好,我叫谢辞洲!”
阿靳当时心里在想,谢叔叔这么可怕,谢辞洲怎么这么友善?
...嗯
想来全是谢阿姨的功劳。
那些年,谢家的宅院里总伴着谢姨温软的笑,连谢叔身上的戾气,在她面前都会淡几分。
他感觉,那是所有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直到谢姨走了——
...
谢叔那天没哭,只是眼神空得吓人。
他把威胁伤害谢姨的人全部处理了,然后抱着谢姨的尸身回了谢家。
他冷静的处理着谢姨的后事,每一步都有条不紊,脸上甚至寻不出半分失态的痕迹。
只是阿靳感到奇怪,谢叔给谢姨备的那口棺材,太大了。
大的分明能装下两个人,阿靳偷偷问过陈叔,陈叔眼底透着疲惫,让他别多嘴。
他虽擅长打架,但脑子确实不太聪明。
便当是谢叔心疼谢姨,想让她走得宽敞舒服些,而先生当时陷入昏迷,他急着探望,便没有在意。
出殡头天晚上,谢叔突然把家里所有佣人都叫到跟前,让他们回家休息几天,算作放假。
佣人虽觉突然,却也没敢多问,纷纷谢过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陈叔便领着他来到了谢家。
他刚推开主屋的门就僵在原地,谢叔穿着一身簇新的黑衫,正安安静静地抱着谢姨躺在那口大棺材里。
双眼闭着,嘴角竟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终于寻着了安稳。
先生则跪在棺材前,背脊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阿靳站在一旁瞧着心头发紧,谁都知道他不好受,昏迷前明明还只是母亲走了,再睁眼,连父亲也跟着去了,一夜之间没了双亲,任谁也受不了。
...
没人知道头天夜里谢叔找谢老爷子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天蒙蒙亮时,谢老爷子是亲自拄着拐杖来的,看着棺材里的两人,久久没说话,最后红着眼圈挥了挥手,让人把棺盖缓缓合上。
“阿洲啊,”老爷子的声音哑得厉害,“别怪你父亲。他是……寻着你母亲去了。”
顿了顿,又拍了拍先生的肩,“以后这个家,要靠你了。”
先生哭了,他是第一次见先生哭,也是最后一次。
...
后来是谢老爷子亲自把兄弟生领回了老宅。
进院时,他回头看了眼身后垂着头、攥紧了拳头的少年,抹了把眼角的泪,低声叹道:“这都是命啊……”
自那以后,谢辞洲便接了谢叔留下的摊子。
那些曾跟着谢叔的手下,见他年少眼神却沉得像淬了冰,行事又透着股不输谢叔的狠劲,也都规规矩矩地听了他的调遣。
握枪、格斗、看血腥的账本,先生逼着他自己在刀光剑影里长硬翅膀。
他也确实变了,少年时眼底的软意渐渐被冷硬覆盖,十八岁刚过,就敢单枪匹马闯进对手的地盘。
听陈叔说,手段比当年的谢叔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