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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燎原星火

永和倾绝

扬州府外,一处名为“烟雨渡”的偏僻水镇。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桨声欸乃。苏倾绝化名“苏娘子”,带着青黛赁下临河一间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名“听雨轩”。

她以寡居商妇身份示人,深居简出,靠变卖随身携带的几件不起眼但成色极好的首饰维持生计,同时让青黛谨慎地与本地牙行、漕帮的底层人物接触,用碎银子换取零散但关键的北方消息。

新朝“天启”的统治远非铁板一块。神武帝萧珩以“天机”和铁血手段登基,却触动了太多旧有势力的根基。檄文发出不到半年,各地藩王以“讨逆”、“清君侧(清的是萧珩这个‘侧’)”为名,纷纷起兵!西南的蜀王、东南的吴王、雄踞西北的凉王……一时间狼烟四起,偌大帝国陷入分裂的边缘。

消息传来,烟雨渡的茶馆酒肆也多了几分议论。苏倾绝坐在听雨轩二楼的窗边,指尖捻着青黛抄录回来的密报碎片,上面是冰冷的数字和地名:蜀王兵锋直指荆襄、吴王水师封锁运河、凉王铁骑叩关陇西……战火在帝国的躯体上肆意蔓延。她看着,眼中无波无澜。乱吧,越乱越好。

乱世,才是她这种“幽魂”最好的藏身之所,也是……浑水摸鱼之时。

然而,她心底深处,那粒朱砂痣总在无人时隐隐灼烫。

柳轻眉带来的“天机”,如同悬顶之剑。萧珩的平叛之路会如何?那对掌握着神鬼莫测之力的帝后,将如何应对这汹汹而来的挑战?她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她在风暴中立足、甚至撬动些什么的支点。

一日,青黛带回一个不起眼的消息:镇东头竹林深处,住着一位脾气古怪的老篾匠,姓墨,独居,极少与人来往。但最近有人隐约看见他破旧的院子里,晾晒着一些极其罕见的、晒干后呈现出奇异蓝紫色的草药,与苏倾绝曾在《本草集注》中看到过、却标明“已绝迹”的一种名为“星见草”的描述极为相似。

“星见草……”苏倾绝指尖一颤,尘封的记忆如同被钥匙开启!幼年,在她被繁复礼仪压得喘不过气、偷偷溜去苏府最荒僻的废园时,曾遇到过一个同样“不合时宜”的老花匠。那老人沉默寡言,却会用枯枝在沙地上画出玄奥的星图,会教她辨认那些被常人视为杂草、实则暗藏玄机的植物,会用一种奇特的手法按压她周身穴位,让她在严苛的闺训后酸痛的筋骨瞬间舒缓,甚至能让她在短时间内耳聪目明,感知远超常人!他教她的不是女红诗书,而是如何在人心鬼蜮中自保的“心眼”,以及如何让身体在极限下保持一丝力量的“韧劲”。

他曾指着她眼尾的朱砂痣说:“此乃‘灵犀一点’,是枷锁,亦是火种。他日若觉天地皆牢笼,或可循此火种,寻一线生机。”后来,那老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父亲只含糊地说是个懂些偏方的怪人。

“墨……篾匠……”苏倾绝喃喃自语。墨,玄色,亦通“默”。篾匠?那老人当年似乎也擅长用藤条编织些精巧却无用的玩意儿!星见草,正是他当年教她辨认的第一种奇草!是他!一定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师父!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涌上心头。她不顾青黛的劝阻,当夜便换上深色衣衫,如同幼时溜去废园一般,悄然潜入镇东的竹林深处。

破败的篱笆小院内,月光如水。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堆篾条,手指翻飞,动作看似缓慢却蕴含着奇特的韵律。他身边,几株晒干的蓝紫色药草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星垂平野阔……”苏倾绝立于篱笆外,低声吟出当年老人教她的半句诗。

翻飞的手指骤然停住。那佝偻的身影缓缓抬起头。月光照亮一张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穿越了时空,直直落在苏倾绝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月涌大江流。”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接了下半句,正是当年的腔调。“丫头,你终究还是来了。带着你眼角的火种,跳进了这最大的牢笼。” 他放下手中的篾条,目光扫过苏倾绝易容后依旧难掩清绝的轮廓,最终定格在她眼尾——那药膏也无法完全遮掩的、一点灼灼的红。

与江南的静谧截然不同,北境边关,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

巨大的“萧”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天启皇帝萧珩,一身玄甲,端坐于高大的黑色战马之上,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魔神。他身后,是沉默如山的“神策军”——这支由他一手打造、装备着柳轻眉图纸所出的精钢甲胄、连发强弩,甚至配备了少量“轰天雷”和“神火油”(石油燃烧弹)的军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帅帐内,灯火通明。巨大的北境舆图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敌我态势的小旗。萧珩眉头紧锁,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凉王主力盘踞的“朔风城”上。

“陛下,凉王慕容桀据险而守,城中粮草充足,其麾下‘铁鹞子’骑兵来去如风,悍不畏死。强攻,恐伤亡过巨。”一位老成持重的将领忧心忡忡。

“伤亡?”萧珩的声音冰冷,带着金铁之音,“朕要的是朔风城,不是讨价还价!慕容桀以为凭一座坚城就能挡住天兵?笑话!”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锐芒,“传令!工兵营,按皇后所绘图纸,三日之内,在城东三里外,给朕垒起‘飞雷台’!火药司,将库存‘轰天雷’尽数运抵!朕要让他慕容桀,和他的‘铁鹞子’,尝尝天崩地裂的滋味!”

命令下达,整个军营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士兵们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对皇帝和皇后“神力”的狂热崇拜。

帐帘轻动,一股清冽的药香驱散了帐内的血腥和汗味。柳轻眉走了进来。她未着凤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骑装,外罩银狐裘,长发简单束起,素面朝天。她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羹,走到萧珩身边。

“陛下,该用药了。您已三日未曾合眼。”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她将药碗放在案上,自然地拿起朱笔,在舆图几处关键隘口和粮道上,点下更醒目的标记:“凉王主力在朔风,但其后方粮道必经‘落鹰峡’。我已令‘天机阁’(柳轻眉掌控的秘密机构,负责技术研发和信息收集)飞鸽传书,让潜伏的死士在峡内水源处投放了特制的‘虚弱散’,无色无味,三日后发作,可令牲畜乏力,士卒腹泻。届时,其后勤必乱。”

萧珩紧绷的神经在看到柳轻眉的瞬间,似乎松弛了一丝。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滚烫的药汁入喉,带来一股暖流。他握住柳轻眉微凉的手,那双手看似纤弱,却蕴含着支撑他整个天下的力量。

“轻眉,辛苦你了。”他低沉的嗓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和依赖。

只有在柳轻眉面前,那层帝王的冰冷铠甲才会卸下些许。他看着她清瘦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这些琐事,交给下面人便是。”

柳轻眉轻轻摇头,反手握住他布满老茧的大手,指尖拂过他眉宇间深刻的褶皱:“陛下在前线浴血,轻眉岂能安坐深宫?这‘天机’之力,唯有在你手中,才能真正护佑这新生的天启。”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毫无矫饰。她助他登基,并非仅仅为了皇后之位,更是因为她深信,只有萧珩的绝对力量和她的超前知识结合,才能终结乱世,建立一个更强盛、更少苦难的王朝(在她认知范围内)。

这是她的信念,也是她甘愿背负“神女”之名的原因。

“待平定凉王,朕陪你回松涛苑小住几日。”萧珩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承诺。松涛苑,是他们最初在侯府的“家”,承载着太多共患难的记忆。

柳轻眉唇角弯起一抹真心的笑意,如冰雪初融:“好。臣妾……等着陛下凯旋。”

她拿起案上一份关于蜀地瘴气的军报,秀眉微蹙:“蜀地湿热,瘴疠横行。我已调制了一批‘避瘴丸’和‘消毒药水’的配方,快马送去前军。陛下叮嘱将士们务必按方服用和使用,可保战力不减。”

萧珩点头,看着柳轻眉专注的侧脸,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豪情。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这万里江山,这滔天权柄,唯有与她共享,才有意义。

墨老(墨尘)的小院成了苏倾绝新的“道场”。老人并未多问她的经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开始系统地教导她更深层的东西:

不再是简单的识人辨物,而是洞悉局势流转,推演人心向背,如何在乱局中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势”。墨老用沙盘推演各地藩王与朝廷的军力、人心、后勤,分析萧珩和柳轻眉可能的应对策略。

传授更精妙的呼吸吐纳法和穴位刺激术,配合墨老特制的药浴(星见草是主药之一),激发她身体潜藏的极限力量。

苏倾绝感到五感越发敏锐,身体轻盈而充满力量,幼年时被引导出的异常潜能正被彻底唤醒。她甚至能在墨老的引导下,短暂地进入一种“入微”状态,周遭一切细微声响、气流变化都清晰可辨。

墨老开始引导她尝试控制眼尾那粒朱砂痣带来的奇异灼热感。他称之为“灵犀引”,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精神天赋,与血脉相关。

初步的引导,让苏倾绝在极度专注时,能隐约感知到强烈情绪波动的来源方向(如墨老的欣慰、青黛的担忧),甚至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有一丝模糊的预警。

苏倾绝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她明白,这是她对抗那对掌握“天机”帝后的唯一资本——属于她自身的、无法被剥夺的力量与智慧。

同时,她通过青黛的渠道,密切关注着北方战局,尤其是萧珩军队使用新式武器(轰天雷、神火油)的战报细节,试图分析其弱点和限制。

三日之期已到。

朔风城外,三座用土石和巨木垒砌的、高达数丈的“飞雷台”如同狰狞的巨兽。台上,架设着经过柳轻眉改良、射程更远的巨型投石机,投掷的不是石块,而是用陶罐密封的、引信滋滋作响的“轰天雷”!

“放!”萧珩一声令下,令旗挥落!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天空!大地剧烈颤抖!朔风城坚固的城墙在火光与浓烟中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蛋壳,砖石横飞,烟尘冲天!守城的凉王士兵被这从未见过的“天罚”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落鹰峡”方向传来急报:凉王运送粮草的大批驮马和士卒突发怪病,浑身无力,腹泻不止,粮队彻底瘫痪!

慕容桀睚眦欲裂,亲率最精锐的“铁鹞子”出城,试图做困兽之斗,摧毁飞雷台。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神策军密集如雨的连发弩箭,以及泼洒而下、粘身即燃、水泼不灭的“神火油”!铁鹞子引以为傲的重甲在烈焰中成了熔炉,人仰马翻,哀鸿遍野!

仅仅半日,雄踞北境多年的朔风城告破!凉王慕容桀自刎于城楼!消息传开,天下震动!神策军与帝后所掌握的“天罚之力”,让所有心怀异志的藩王脊背发凉!

帅帐内,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萧珩卸下染血的甲胄,露出精壮的上身,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胛斜划至肋下,军医正紧张地处理着。这是他在城头手刃慕容桀时,被其亲卫拼死留下的。

柳轻眉脸色微白,却异常镇定。她推开军医,亲自上前。动作麻利地清洗伤口,用一种散发着强烈酒味(高度酒精)的药水消毒(引起萧珩肌肉一阵抽搐),然后敷上她特制的、混合了消炎止血草药的金疮药粉,再用煮过的细麻布仔细包扎。她的手指稳定而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轻眉……”萧珩额上布满冷汗,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低唤了一声。只有在受伤脆弱时,他才会下意识地唤她的名字,而非“皇后”。

“忍着点,很快就好。”柳轻眉声音放得更柔,如同哄着孩子。包扎完毕,她拿起温热的湿毛巾,仔细擦去他脸上和颈间的血污与汗渍。动作细致而充满怜惜。

“这点小伤,死不了。”萧珩握住她的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战场上未褪尽的野性,“慕容桀的首级,正好祭旗!下一个,轮到蜀王了!”

柳轻眉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近乎偏执的战意,心中微微一沉。她拿出几枚气味清冽的药丸:“陛下,这是安神定志的。您需要休息。蜀地山高水险,瘴疠之地,更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她担心的是萧珩被接连的胜利冲昏头脑,更担心过度依赖“天机”带来的杀戮会反噬人心,以及……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代价”。

萧珩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刻服下,只是深深地看着柳轻眉:“有你在,朕无所畏惧。这天下,必须尽快一统!朕要给你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的锦绣河山!”他眼中燃烧着征服的火焰,也燃烧着对柳轻眉的承诺。他急于扫平一切障碍,既是为了帝业稳固,更是为了兑现对身边这个赋予他一切的女人,一个永恒的、无上荣光的诺言。

柳轻眉靠在他未受伤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灼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心中那份忧虑被浓烈的爱意和责任感暂时压下。她轻声应道:“臣妾……与陛下同在。”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她已与他绑定,共同背负这“天机”带来的荣耀与罪孽。

朔风城破的消息如同飓风,席卷至烟雨渡。

听雨轩内,苏倾绝站在墨尘身后,看着沙盘上代表凉王的旗帜被拔下,换上黑色的“萧”字旗。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飞雷台……轰天雷……神火油……”苏倾绝低声重复着战报中的词汇,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师父,他们的力量……太可怕了。寻常藩王,根本无力抗衡。”

墨尘拈着几根篾条,在沙盘上轻轻拨弄着代表蜀地复杂山水的标记,浑浊的老眼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光芒:“外力可摧城,却难服心。

萧珩以‘天罚’立威,杀戮过重,看似势不可挡,实则已埋下隐患。蜀地多山民,性情剽悍,且笃信巫蛊鬼神。柳轻眉的‘避瘴丸’能防病,却防不了人心中的恐惧与仇恨。她带来的‘天机’,如同烈火烹油,烧得越旺,反噬之力亦会越强。丫头,记住,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有时并非毁天灭地的雷霆,而是……润物无声的流水,是燎原之前的星火。”

苏倾绝目光落在沙盘上蜀地蜿蜒曲折的山脉,又看向自己掌心。经过墨尘的引导和药浴激发,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气流在体内经脉间游走,眼尾的朱砂痣在专注时灼热感更甚,仿佛与某种冥冥中的力量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天空,眼神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审视,更添了一丝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如同寒冰般锐利的决心。

“师父,”苏倾绝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要学的,还不够。请师父教我,如何成为那……燎原的星火。”

她不仅要自保,更要在这被“天机”笼罩的乱世棋盘上,落下属于她苏倾绝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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