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倾绝心中那丝因柳轻眉流露的“同病相怜”而产生的微弱动摇，在她发现萧珩称帝野心的惊雷下，瞬间被碾得粉碎。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像一只在暴风雨来临前感知到危险的鸟，羽毛根根竖起，所有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只为抓住那唯一的逃生缝隙。

她的准备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路线与时机：通过青黛在府外采买时传递消息，她重金贿赂了一个常年在京畿与江南跑商的、信誉尚可但急需大笔钱救独子性命的商队头领（姓赵）。约定利用萧珩即将“奉旨巡边”（实则为起兵做最后准备）离京、府邸守卫重心转移的空隙，将她和青黛伪装成染病投亲的远房表姐妹，混入商队南下的车马中。赵头领只知是“得罪了贵人”的富家女逃亡，不知具体身份，重利与救子心切压过了恐惧。

财物与伪装：所有积攒的金叶子、小巧珠宝被缝入特制的夹层腰带和鞋底。两套最不起眼的粗布棉衣，沾染上尘土和药味，藏在栖梧院最隐秘处。苏倾绝甚至开始刻意减少进食，让自己看起来更憔悴单薄，符合“病人”形象。她让青黛弄来了改变肤色、遮掩眼尾朱砂痣的简易药膏（效果粗糙，但聊胜于无）。

最后的试探与“善意”：在萧珩离京前几日，苏倾绝最后一次踏入松涛苑。她带去的不是礼物，而是一本誊抄工整、带着她不少心得的《本草集注》笔记，以及一小包她声称是“祖传秘方”的安神香粉（实则是几种常见宁神草药混合，绝无毒害，只为试探）。

“姨娘心系侯爷，忧思过重。”苏倾绝将东西递给柳轻眉，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笔记是我近日所学，或有些许参考。这香粉，姨娘可置于枕边，或能助眠安神。侯爷……肩负重任，姨娘更要保重自身。”

柳轻眉接过东西，眼中瞬间盈满了感动，甚至泛起了泪光：“夫人……您待我如此真心，轻眉……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她紧紧握住苏倾绝的手，那双手冰凉依旧，带着微微的颤抖，“夫人也要珍重！这京城……很快就要不太平了。”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和忧虑。

苏倾绝心中冷笑更甚。好精湛的演技！这“忧虑”和“亲近”，此刻在她眼中，如同裹着蜜糖的砒霜。她面上却露出理解的凝重，轻轻拍了拍柳轻眉的手背：“姨娘放心，倾绝省得。” 这一次接触，彻底坐实了柳轻眉的虚伪。

她利用苏倾绝的“善意”来强化自己“柔弱忧虑”的形象，同时不动声色地传递着“京城将乱”的暗示，或许是想让苏倾绝更依赖侯府？或者，是更深层次的试探？

萧珩离京三日后，一道石破天惊的檄文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檄文痛斥当朝皇帝昏聩无能、宠信奸佞、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边疆不宁！而靖北侯萧珩，自称“承天命，顺民心”，手握先帝遗诏（真伪难辨），宣布起兵“清君侧，正朝纲”！

几乎在檄文发出的同时，早已秘密集结在京城附近的“靖北新军”（装备着柳轻眉图纸打造的精良武器），如同蛰伏已久的凶兽，骤然亮出獠牙！他们以雷霆之势攻占了京畿几处至关重要的粮仓、武库和城门！更令人胆寒的是，军中竟使用了一种名为“轰天雷”的恐怖武器（简易火药），巨响震天，火光四溅，守军被这闻所未闻的“神罚”吓得魂飞魄散，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消息传入靖北侯府时，府内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恐慌蔓延。仆役们面无人色，窃窃私语中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苏倾绝站在栖梧院的窗前，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骚动和更远处沉闷如雷的爆炸声，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冷静。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猛烈！柳轻眉的“天机”，终于化作了撕裂王朝的利爪！

她迅速换上粗布棉衣，用特制药膏遮掩了过于醒目的肤色和眼尾的朱砂痣，将头发挽成最普通的妇人髻。青黛也如法炮制，两人看起来就像两个逃难的普通妇人。她将藏好的财物贴身绑好，袖中藏着匕首和药粉。

“小姐，赵头领的车队就在后巷角门外的第三条巷子口，寅时三刻（凌晨3：45）准时出发！我们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了！”青黛的声音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

就在这时，松涛苑的侍女惊慌失措地跑来：“夫人！夫人！柳姨娘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万分紧要之事相商！”

苏倾绝的心猛地一沉。紧要之事？在这兵荒马乱、萧珩起事的当口？柳轻眉想做什么？是想控制住她这个“正妻”，作为必要时与苏家谈判的筹码？还是……发现了她的逃离计划？

“告诉她，府中混乱，本夫人需坐镇安抚，稍后便去。”苏倾绝冷冷地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不能再踏入松涛苑，那很可能是陷阱！

她示意青黛准备好，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栖梧院，借着府邸因混乱而疏于防范的间隙，避开慌乱的人群，向着预定的角门潜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恐惧的味道，远处皇城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

就在她们即将接近角门时，一个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挡在了必经的回廊拐角处！

正是柳轻眉！

她依旧穿着那身水青色的衣裙，但脸上惯有的柔弱温婉已消失无踪。月光和远处火光映照下，她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寒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再无半分伪装！她的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俯瞰众生的疏离感，仿佛世间万物皆在她掌控之中。

“夫人这是要去哪里？”柳轻眉的声音清冷，如同冰珠落盘，再无往日的温软。

苏倾绝瞬间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被猛兽锁定的猎物。青黛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挡在苏倾绝身前。

“京城大乱，恐有流寇趁火打劫。本夫人欲带贴身之人暂避风头。”苏倾绝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尽量平稳。

“避风头？”柳轻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洞悉与嘲讽，“夫人准备的，可真是周全。粗布麻衣，易容药膏，贴身财物……连南下的商队都打点好了。”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将苏倾绝精心准备的细节道出！

苏倾绝如坠冰窟！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之前的“善意”、“忧虑”、“分享秘密”，全是麻痹她的表演！柳轻眉一直在暗中监视她！她的逃离计划，在柳轻眉眼中恐怕如同儿戏！

“你到底想怎样？”苏倾绝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已扣在匕首的机簧上，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柳轻眉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苏倾绝眼底：“夫人是聪明人。侯爷大业将成，你身为‘正妻’，此刻离府，只会引人猜疑，动摇军心，更会授人以柄，让苏家陷入被动。于公于私，你此刻都该留在府中，静待佳音。”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静待佳音？”苏倾绝怒极反笑，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是静待成为你们权力祭坛上的牺牲品吧？柳轻眉，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把戏！我苏倾绝不是棋子！”

“棋子？”柳轻眉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蕴藏着星河宇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天地棋局之中，谁又不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的棋子浑浑噩噩，有的棋子……却想看清执棋之手。”她的话意有所指，带着超越时代的玄奥。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角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和守卫的惨叫声！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和混乱的呼喊：“有刺客！”“保护侯府！”

混乱骤起！

柳轻眉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意外。她凌厉地扫了苏倾绝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运气不错”，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形如电，朝着混乱爆发的方向掠去！她的动作迅捷流畅，哪还有半分“身子弱”的样子！

机会！

苏倾绝一把拉住吓呆的青黛，低喝：“走！”两人趁着柳轻眉被引开、角门守卫混乱的空档，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扇象征着自由的角门！

苏倾绝和青黛如同惊弓之鸟，在混乱的京城街道上狂奔。身后是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爆炸声。昔日繁华的帝都，一夜之间沦为修罗场。她们险之又险地找到了赵头领的商队，混入拥挤的车厢。商队在惊恐中仓皇启程，艰难地挤出混乱的城门。

马车颠簸南下，每一次颠簸都让苏倾绝的心悬到嗓子眼。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在血与火中燃烧的巍峨帝京。

一个月后，惊天消息如同瘟疫般传遍天下：

靖北侯萧珩，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帝京！皇帝于城破之时自焚于宫室！萧珩于前朝太极殿前，受百官“劝进”，登基为帝，定国号“天启”，年号“神武”！昭告天下，承天命，革旧鼎新！

而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恩旨，便是追封已故萧氏满门，同时，册封侧室柳氏轻眉为皇后！册文极尽溢美之词，称其“蕙质兰心，于朕危难之际，有再造乾坤之功，实乃天赐神女，母仪天下”！

当这个消息传到南逃途中的苏倾绝耳中时，她正坐在简陋的客栈房间里。窗外是陌生的江南烟雨。

她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感觉。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柳轻眉的伪装：她哪里是什么“柔弱忧虑”的穿越者？她是深谙人心、洞悉时局的顶级谋略家！她所有的“单纯”、“悲悯”、“对自由的向往”，都是麻痹苏倾绝、麻痹所有可能阻碍萧珩大业之人的面具！她清楚地知道萧珩的野心，并倾尽“天机”之力助其实现！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自由，而是那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是站在权力巅峰，俯瞰众生！

“再造乾坤之功”：这绝非虚言！没有柳轻眉超越时代的武器、后勤、甚至可能包括对人心和时局的精准预判（她看穿苏倾绝的逃离就是明证），萧珩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如此小的代价颠覆一个王朝！她的价值，配得上“神女”之称，更配得上皇后之尊！

萧珩的“重视”：那不是简单的爱或恩情，那是帝王对“国器”的绝对依赖与绑定！册柳轻眉为后，是酬功，是安抚，更是将这份“天机”之力永远牢牢锁在自己身边、锁在皇权之下的必然选择！

苏倾绝对着铜镜，一点点擦去脸上粗糙的药膏，露出底下依旧绝色却难掩疲惫的容颜。眼尾的朱砂痣在江南潮湿的空气中，红得惊心动魄。

她逃出来了。逃离了那座即将成为新朝皇宫的血色牢笼，逃离了成为“先帝废后”或“新帝祭品”的命运。

然而，她真的自由了吗？

她知晓了天启朝最大的秘密——皇后柳轻眉是身怀“天机”的异世之人！知晓了神武帝萧珩登基背后那不可告人的血腥与“神力”！新朝初立，根基未稳，萧珩和柳轻眉会允许她这个知晓惊天秘密的前朝余孽（在官方叙述中，前朝苏氏自然成了需要被清算的“奸佞”）、曾经的“靖北侯夫人”，逍遥在外吗？

青黛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声道：“小姐，赵头领说，再有两日就能到扬州了。那边有他相熟的船老大，可以安排我们出海，去更南边的岛……”

苏倾绝抬手，止住了青黛的话。她望着窗外迷蒙的烟雨，眼神幽深。

出海？逃到天涯海角？

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粒如血如火的朱砂痣。

那“翎下之风”，她确实乘着它逃离了金笼。然而，这风并未停歇，反而将她卷入了一个更加广阔、却也更加凶险的漩涡。

自由，从来不是逃出生天就能轻易获得的东西。当你知道了一个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你就永远背负上了这个秘密的重量。

柳轻眉在演戏？萧珩已登顶为帝？

很好。

苏倾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任由微凉的雨丝拂过面颊。她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大地，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不甘沉寂的心脏。

“青黛，”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不去扬州了。”

“小姐？”青黛愕然。

苏倾绝转过身，眼角的朱砂痣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燃烧着幽幽的火焰：“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要不起眼，但消息要灵通。”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知道，这位‘天赐神女’柳皇后，和她那位‘神武’皇帝，接下来……要如何‘再造乾坤’。”

她的目光投向北方，投向那片被血火洗礼过、如今正升起新日的大地。那目光中，再无半分逃离的仓皇，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玉石俱焚般的锐利。

逃离只是开始。知晓了龙椅上坐着的是怎样一对手握“天机”的帝后，她苏倾绝的命运，便已与这个新生的、充满未知与恐怖的天启王朝，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那“翎下之风”，已化作席卷天下的狂澜。而她，将不再是随风飘零的羽毛，她要成为这风暴中，一颗足以刺破苍穹的冰凌！

第七章 兵变

第七章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