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顾霆琛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却如同重锤敲在林晚晚紧绷的神经上。掌心被合金卡片锋利边缘割破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血液正从紧握的指缝间渗出,黏腻的触感让她心惊肉跳。那张染血的卡片,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她手心,也烫在她濒临失控的理智上。
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她的手在流血!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因那张死亡威胁而燃起的滔天愤怒。林晚晚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背对着顾霆琛,不敢回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正一寸寸地扫过她的后背,扫过她紧握的拳头,最终停留在她那只受伤的手上。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满了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手,怎么了?”
顾霆琛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林晚晚感到窒息。他迈步向她走来,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如同实质般逼近。
林晚晚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甚至带着一丝仓皇。她下意识地将那只受伤的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旗袍的侧襟,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上努力维持着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茫然和怯懦的表情,但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悸却无法完全掩饰。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刻意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委屈,“不小心……被梳妆台的金属边划了一下。” 她目光躲闪地瞟了一眼旁边因她刚才踉跄而撞得一片狼藉的梳妆台,几只昂贵的香水瓶东倒西歪,金属装饰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这倒是个现成的、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
顾霆琛的脚步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他没有立刻去查看她的手,也没有追问梳妆台的“意外”。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缓缓从她苍白的、带着惊魂未定余悸的脸颊,滑向她微微敞开的旗袍领口——那里,似乎有一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银灰色反光,在她藏手的动作间,从她紧攥的旗袍布料边缘一闪而逝。
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是么。”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随即,他朝她那只藏在身后的手伸出了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伸出来。”
林晚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伸出来?掌心攥着那张染血的、刻着荆棘蓝宝石戒指和疤痕图案的死亡威胁!一旦伸出来,无论卡片是否暴露,掌心的伤口和血迹本身就会引来他更深的怀疑!这个借口根本经不起细看!
“真的没事……”她抗拒地微微后退了半步,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哀求,“一点小口子,我……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她试图用楚楚可怜的姿态蒙混过关。
顾霆琛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他眼神一冷,那只伸出的手猛地向前一探,速度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腕!
“呃!” 林晚晚痛得闷哼一声,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拽了出来,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此刻狼狈不堪。掌心被锐物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正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手掌,甚至有几滴顺着她紧握的指缝滴落在月白色的旗袍下摆上,晕开几朵刺目的红梅。而她的手指,正因为用力过度和疼痛而微微痉挛着,指关节泛白,死死地攥着拳头,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绝不能被发现的秘密。
顾霆琛的目光牢牢锁在她那只血淋淋的手上,眉头紧蹙。他没有立刻去掰开她的手指查看伤口,也没有质问她为何攥拳。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落在了她紧紧蜷缩的食指根部——那里,沾着血迹的皮肤上,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伤口划痕的、被硬物硌压出的红痕。那红痕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扭曲的环状物边缘。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个模糊而久远的画面碎片,伴随着浓烟和灼痛感,猛地刺入脑海——火光冲天中,一只染血的手死死攥着一枚造型奇特的荆棘戒指,指根处,被戒托的尖锐边缘深深硌压下去……
林晚晚清晰地感觉到他扣着自己手腕的力道瞬间加重!那力道带着一种惊疑的震颤,仿佛透过她的皮肉,感受到了她掌心紧攥之物的形状!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不行!绝对不行!
“放开我!” 她再也无法伪装,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利,“顾霆琛!你弄疼我了!放开!”
她的挣扎如同困兽之斗,却意外地激烈。那只受伤的手不顾一切地试图挣脱他的钳制,鲜血甩飞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顾霆琛深灰色的衣袖上。
顾霆琛似乎被她的激烈反应惊了一下,钳制的手微微松动了一瞬。就在这一刹那!
林晚晚猛地将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向旁边的实木梳妆台角!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决绝!
“啪!”
一声闷响!指关节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木头棱角上,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
“啊!” 她痛呼出声,脸色煞白,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借着这股剧痛的冲击和撞击的反作用力,她那只紧握成拳的手,终于因为无法忍受的疼痛和痉挛,被迫松开了!
一张被鲜血浸透、边缘沾着皮肉碎屑、折叠的银灰色合金卡片,“啪嗒”一声,掉落在梳妆台下的地毯上,被散落倒下的香水瓶和杂物半掩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染血的边角。
顾霆琛的目光瞬间被那掉落的东西吸引过去!
林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得掌心和指骨碎裂般的剧痛,趁着顾霆琛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急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警惕而绝望地盯着他。
顾霆琛没有立刻去捡那张卡片。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晚晚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她的右手掌心血肉模糊,指关节红肿破皮,还在微微颤抖着,狼狈得触目惊心。而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冰冷的恨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刺鼻的香水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顾霆琛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疑,有审视,有被欺骗的愠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浓烈恨意刺痛的微澜。他看着她那只惨不忍睹的手,最终,只是冷冷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吴妈。”
一直守在门外、噤若寒蝉的吴妈立刻推门而入,看到房间里的景象和少奶奶手上的伤,吓得脸都白了。
“带少奶奶去处理伤口。”顾霆琛命令道,目光却依旧锁在林晚晚脸上,“用最好的药。”
“是!是!大少爷!”吴妈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想去搀扶林晚晚。
林晚晚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吴妈的手,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如同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眼神死死地盯着顾霆琛,又警惕地瞟了一眼地上那张被半掩的卡片。她不敢走!她怕自己一离开,顾霆琛就会立刻捡起那张卡片!
顾霆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带着嘲讽:“放心,我对你那些‘不小心’弄伤的‘意外’,没兴趣。”
他刻意加重了“不小心”和“意外”的语气。
林晚晚的心沉了下去。他根本不信她的借口!但他此刻不追究,更像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等待。他似乎在等着她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在吴妈半强迫的搀扶下,林晚晚踉跄着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新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掌心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惧和疑虑。顾霆琛最后那个眼神……他到底看到了多少?他又知道多少?
房门再次关上。奢华而冰冷的房间里只剩下顾霆琛一人。
他脸上的冰冷和嘲讽瞬间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他没有立刻去看地上那张染血的卡片,而是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顾家庄园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疏离的星辰。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深灰色衣袖上那几滴刺目的、属于林晚晚的血迹。指尖无意识地捻过那粘稠的液体,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挣扎时传递过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恨意。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终于落向梳妆台下那张半掩在杂物中的合金卡片。
他迈步走过去,每一步都沉稳而缓慢。在卡片前蹲下身,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质地精良的丝帕,包裹住自己的手指。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帕子隔着,捏起那张被鲜血浸透、边缘沾着皮肉碎屑的卡片。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丝帕传来。他缓缓将卡片展开。
即使隔着血污,那蚀刻的线条依旧清晰得刺眼!
左边,扭曲荆棘托着被利刃刺穿的泪滴蓝宝石戒指!那独特的造型,那每一根荆棘的走向,那宝石上裂痕的角度……瞬间击中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熟悉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这戒指……他见过!在一个绝不可能再出现的地方!
右边,女人后背那道斜斜的疤痕!位置、形态……与他今晚在休息室灯光下,于林晚晚背上惊鸿一瞥看到的,几乎完全重合!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最后,那四个冰冷如刀锋的英文单词,带着血腥的死亡气息,狠狠刺入他的眼帘:
“SILENCE OR DEATH.”
(沉默,或者死亡。)
顾霆琛捏着卡片的手指,猛地收紧!丝帕被锋利的卡片边缘割破,冰冷的金属直接接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寒意。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瞬间卷起惊涛骇浪!震惊、疑惑、被尘封记忆刺穿的剧痛、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杀意!
这张卡片……这张刻着荆棘蓝宝石戒指和林晚晚背上疤痕的死亡威胁……是谁送来的?目的是什么?
林晚晚……这个顶着“Lin”光环、伪装傻妻嫁入顾家的女人……她背上那道疤,和这枚戒指……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隐瞒的过去……究竟是什么?!
巨大的疑云如同浓重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顾霆琛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拉开了书桌最下层一个带密码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静静地躺着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旧首饰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在柔软的绒布衬底上,留下一个清晰的、与那张卡片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荆棘缠绕泪滴蓝宝石戒指的凹痕印记。
他看着那个空置的凹痕印记,又低头看向手中染血的、刻着同样戒指图案的死亡威胁卡片。眼底的寒光,如同极地冰川下涌动的暗流,冰冷而危险。
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他必须知道,这枚“荆棘之泪”,这个叫林晚晚的女人,以及这道致命的疤痕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