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丝绸旗袍包裹住身体,隔绝了空气的寒意,却无法驱散林晚晚骨髓深处渗出的冰冷。她站在休息室奢华的落地镜前,背对着镜子,艰难地扭过头。
镜中,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依旧清晰地盘踞在她光洁的背脊上,斜斜地,带着一种狰狞的嘲讽。指尖轻轻抚过那微微凸起的痕迹,冰冷的触感让她心脏骤缩,三年前那个充斥着浓烟、烈焰和金属灼烧气味的绝望夜晚,仿佛瞬间在眼前炸开!凄厉的惨叫、刺耳的警报、玻璃爆裂的脆响……还有那撕心裂肺的背叛!
她猛地闭上眼,用力甩头,强行将那地狱般的景象驱逐出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冰冷和决绝。这道疤,是通往过去的唯一钥匙,也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顾霆琛那震惊、探究、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的眼神,绝非偶然!
他一定知道什么!或者……他认出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不行!必须立刻弄清楚!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复仇计划的人,都必须……清除!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迅速整理好旗袍的盘扣。月白色的丝绸衬得她肌肤胜雪,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警惕和苍白。她拉开门,外面奢华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
吴妈垂手恭敬地立在门外,见她出来,脸上堆起刻意的笑容:“少奶奶,老太太请您去偏厅用些醒神的甜汤,压压惊。” 那笑容虚假得像一张僵硬的面具,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慢。
林晚晚心中冷笑。压惊?怕是兴师问罪吧。她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跟着吴妈走向偏厅的方向。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她此刻沉重的心跳。
偏厅里,顾老太太端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龙头拐杖杵在身侧,散发着无形的威严。她面前的描金小几上,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燕窝。见到林晚晚进来,老太太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视,最终停留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坐下。”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林晚晚依言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姿态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今天的事,闹得满城风雨,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顾老太太开门见山,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霆琛年轻气盛,你身为妻子,不知道规劝,反倒惹是生非!一个乡下丫头,就算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攀上了顾家的高枝,也要认清自己的本分!安分守己,少言寡语,给顾家开枝散叶才是你的正途!那些不三不四的虚名,趁早给我收起来!”
劈头盖脸的训斥,字字诛心,将林晚晚钉死在“乡下丫头”、“攀高枝”、“惹是生非”的耻辱柱上。老太太显然已经认定婚礼上的风波全是林晚晚“不安分”惹出来的祸端,至于顾霆琛的粗暴,则被轻描淡写地归为“年轻气盛”。
林晚晚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冰冷和嘲弄。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蜷起,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这种刻骨的羞辱,比顾霆琛的粗暴更让她感到窒息和愤怒。但她不能发作,至少现在不能。小不忍则乱大谋。
“奶奶教训的是。”她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怯懦的平静,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是我……不懂事,给家里添麻烦了。” 扮演一个受气包的角色,是她此刻最好的盾牌。
顾老太太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似乎满意了些,冷哼一声:“知道就好!喝了这燕窝,安安神。记住,进了顾家的门,就要守顾家的规矩!不该想的心思,趁早给我断了!顾家不需要一个抛头露面的‘设计师’!”
林晚晚顺从地端起那盅温热的燕窝,瓷勺轻轻搅动着。燕窝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气息。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暖不了她冰冷的心。老太太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心上。顾家的规矩?呵,很快,她就会让这些人知道,是谁该守谁的规矩!
就在她放下瓷盅,准备起身告退,结束这场令人作呕的训话时,吴妈端着一个空了的甜汤碗碟,从她身侧经过,准备收拾下去。
“少奶奶,您慢用。”吴妈的声音依旧恭敬。
就在吴妈俯身靠近,拿起林晚晚面前的空盅的刹那!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极其锋利的硬质卡片,如同变魔术般,借着吴妈宽大袖口的遮掩,极其精准、迅疾地滑落,悄无声息地掉进了林晚晚微微敞开的旗袍侧襟口袋里!
动作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若非林晚晚本身就极度警觉,几乎无法察觉那微乎其微的坠物感!
她身体瞬间绷紧,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是谁?吴妈?不,吴妈的动作虽然快,但传递卡片时手指那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她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人!
林晚晚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口袋,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顺的样子,只是指尖在无人看见的桌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口袋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丝绸,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张卡片的棱角和硬度。
顾老太太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这瞬间的暗流涌动,依旧板着脸训诫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挥手让她退下。
林晚晚几乎是屏着呼吸离开偏厅的。一回到顾霆琛为她安排的、位于二楼尽头的所谓“新房”,她立刻反锁了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敢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她颤抖着手,从旗袍侧襟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折叠的卡片。
入手是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硬挺。不是纸,而是某种特制的、边缘打磨得极其锐利的合金卡片。在房间水晶吊灯的光线下,卡片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面对炸弹的谨慎,缓缓将卡片打开。
里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极其精细、线条冷硬的蚀刻画!
画面中央,是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造型极其独特的戒指。戒托是扭曲的荆棘,托着一颗被利刃刺穿的、泪滴状深蓝色宝石。那荆棘的形态,那宝石被刺穿的裂痕走向……林晚晚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像被瞬间冻结!这戒指的图案……和她母亲临终前死死攥在手里、染满鲜血的那枚遗物戒指,一模一样!那是她从不示人、深埋心底的图腾,是仇恨的源头!
右边,画的是一个女人的后背。线条精准地勾勒出肩胛骨优美的轮廓,而在那本该光洁的蝴蝶骨下方,一道斜斜的、狰狞的疤痕被刻意放大、突出描绘!疤痕的形态、位置,与她背上那道,分毫不差!
而在戒指和疤痕图案的下方,用同样冷硬的蚀刻线条,刻着四个仿佛带着血腥味的英文单词,字迹如同刀锋般凌厉:
“SILENCE OR DEATH.”
(沉默,或者死亡。)
林晚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梳妆台,台面上昂贵的香水瓶哗啦倒了一片,刺鼻的香气弥漫开来,却丝毫掩盖不住她此刻感受到的灭顶寒意!
这张卡片……这张卡片不仅精准地描绘了她最深的秘密和仇恨的象征,还直指她背上这道致命的疤痕!是谁?是谁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是谁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是顾家的人?还是……三年前那场火灾的幕后黑手,终于找上门来了?!
恐惧过后,是滔天的愤怒!她死死攥紧了那张冰冷的合金卡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她的掌心,殷红的血珠渗出,染红了银灰色的金属,也染红了那枚被刺穿的泪滴蓝宝石图案。
“想让我沉默?”她盯着卡片上那冰冷的警告,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疯狂,“做梦!”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门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响起!
林晚晚悚然一惊,瞬间将染血的卡片死死攥紧在手心,猛地转身!
房门被推开。
顾霆琛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走廊的光线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他已经换下了婚礼上的礼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常服,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锐气,却多了几分深沉的压迫感。他一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晚晚身上,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最后,停留在她那只紧握成拳、指缝间隐隐渗出鲜血的手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看不出情绪。
“手,怎么了?”他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