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患了重病,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看望她。
妹妹很远,在路的尽头,柏油和沥青够不到的地方;在一片荒野中央,一片花海中央,矗立着高大的、残缺的、如罗马斗兽场般的高塔。妹妹在轮椅上,脸向着塔的缺口;斑鸠,一种灰色的鸟,从蓝天上飞过去,从塔后飞到塔后。
她听到我来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她苍白细瘦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像是睡着了。
黄沙在她背后是荒野,在她身前是土丘;从她背后传来的芳香,是花海,从她身前传来的芳香,是新苞。在她背后,我望着她的身前,那只斑鸠消失的方向。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你来了。”她那只苍白细瘦的手指向椅背摸去,我把我的手搭在她的手指上。
“刚刚有一只斑鸠飞过去。”我轻声说,怕大一点力气把她震碎。
“是什么样的?”她问,与想象中一般,气若游丝。
“灰色的。与最普通的品种一样。”
她不再说话。我只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随着手背起伏。
“去看看塔吧,”她突然说,手指从我手缝里滑出去,“去塔里转转。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不再说话。我于是向后向塔的回廊走去。
从回廊侧边,没有玻璃、空洞的窗户洞里看妹妹,她陷在轮椅里,几乎看不见孱弱的躯体。两只枯槁的手从轮椅里抓出来,无力地搭在扶手上。
沿着曲形的回廊一直走,空的窗户格与暗的墙柱交错。如斑马线般规律的地面,黑暗的部分总令人恐惧,不仅因为太阳被完全挡住,妹妹更是会从视野中消失。感受不到妹妹促使我向前去,去明亮的地方,能看到妹妹的地方。
从窗洞里看妹妹,从妹妹背后走到妹妹身前,走的越远,看到的妹妹越少。终于,在塔残缺的部分,之前妹妹脸向着的蓝天下,她与轮椅完全消失。
塔的缺口在空中颤着,风化的砖被斑鸠叼走。新生的花苞竭力似乎要绽放,我苍白细瘦的手指任由黄沙从指缝渗下,积成土丘。
我向塔外挪去,荒原上留下两条长长的轮印。
花海没有能力散溢花香,她们已被困兽的血压断了脊柱。
风中摇摇欲坠的残缺的塔,再也锁不住垂死的人。
在柏油和沥青的边缘,我站起来,斑鸠托着我枯槁的手,向前一扑。
我孱弱的灵魂震碎在地上,白光涣散了我的瞳孔。
我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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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32号床的病人终于醒了。我早说过,人怎么能把自己与世隔绝起来?象牙塔?象牙塔最后总会变成斗兽场,要自己与自己斗,斗个你死我活,斗个头破血流。它培养的不是学者,而是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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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缺的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