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自驾到江西九江时,路过一个小村子,借宿一晚。深夜,我同村民聊天,老张(一个村民)问我听不听鬼故事;我本想拒绝,毕竟我跑了一天,有些累了,可他又说是一个他们村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奇闻——这我就来劲了,脑袋也清醒了,眼皮也不打架了。有地方色彩的奇闻,又何尝不是一种特产呢?对于地方特产,我总是要来上几口的。
借着窗外边清冷冷的月光,老张开始讲了:
话说在明朝崇祯年间,离村不远的山上有一座寺庙,庙不大,只住着一个和尚,姓陈,对村民很好。村民红事白事都请他来诵一段经,和尚也不讨钱,吃顿饭就好。村民和和尚混熟了,就叫他陈伯,亲切嘛。陈伯自个在庙外面种了一小块地,种点青菜萝卜什么的,没事干的时候就去种菜挑水,日子也算自给自足。
等到了明末那块,不知哪来了一伙子说是难民。陈伯心善哪,正好庙里还有客房,就让他们住下了。等那群难民走的时候,硬说要给陈伯谢礼,陈伯百般拒绝,最后还是收下了一个装饰品——推辞不得嘛,这还说是其中一个难民的传家宝,给陈伯了!
那装饰品也蹊跷,样子怪。像个面具,有鼻子有眼的。长得一副白崭崭恶煞煞的牙齿,像虎的,又像狼的,说不上来。边缘还有类似野猪獠牙的长牙,眼睛也是,恶煞煞的,再配上一脸青铜纹饰,活像一张恶鬼脸!陈伯信佛呀,把这面具放佛像旁边,希望能镇镇这股子恶气。可是呀,陈伯一天天在庙里呆着,一天天觉着不是滋味,分明天外边明晃晃的亮堂,怎么这庙里照不进一点半星子阳光呢?他觉着是那青铜鬼面具的事了,就想给它快些处理掉,也算免了后人的累罪。
哎,你说怪不怪——陈伯刚拿起面具,就见着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汉光和三年青石中开天生青铜饕面”,还没等他想明白,那面具就跳到他头上了!怎么抓也抓不下来——那面具已经和他长在一起了!
唉,原先村民只觉得有点奇怪,陈伯怎么不出来浇菜了,但毕竟庙里面还每日敲钟,也没多想。直到有连着三日没听见钟声了,几个胆大的村民就去庙那看,把庙门拉开那么一条小缝——好家伙,你可知道见着啥了?——一头像人样的生物猛地转过头去!那眼睛,冒着寒光;牙齿,白砟砟的,向下渗着粘稠的液体;身上的僧衣,破得不成样子,长出了许多又长又黑又尖的鬃毛,指甲也是,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凶兽!
村民吓坏了,锁上庙门赶紧往山下跑,告诉了村民们这个消息:陈伯变成饕兽了!
朋友,你现在还能听着山上传来的嘶吼声不?那就是陈伯饕。
听完后,我问老张:明末到现在都三百多年了,陈伯还能活着吗?
不好说,老张砸吧了一下嘴,东汉的面具,明末还能动呢,这天地生的东西,你知道它的寿命?要我说呀兄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个人的时候别往山上跑,遇见空庙绕着走。这东西,诡得很。
——
第二天走的时候,村长亲自来送我,叮嘱我小心点山,小心点陈伯饕。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我本来不想上山的,现在想了——我非得看看这陈伯饕是个什么东西。
大不了,算我运气不好。
村周围有很多山,但有庙的山就一座,很快我就看到了那个破钟和大桩。
庙很旧了。墙漆几乎掉完,露出灰色的。长了爬山虎和苔藓的石料,摸一下,就刮下一层砾石粉。庙门上一根很大的已经锈掉了的铁杆,插在门闩上。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拔下来。
庙门微微开了一条缝,里面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庙里有窗户,但被木板封死了,依稀有一点光渗进来。地上布满了灰尘,踩一脚就有大片的沙土扬起来。墙角、佛像、罗汉像上结满了蜘蛛网,虽然我看不大见东西,却能听见似乎是蜘蛛踩网的吱吱声。
庙的深处是石板地。打开手机的闪光灯,惊惶中我发现地上有干褐的痕迹——是血。血迹一直向前延伸,越来越大,越来越新。
我终于看到老张说的那只怪物了。虎背熊腰,背上长满长而密的似豪猪的黑毛,低着头,两只手——简直是野兽的肢干,只有三指,爪子如黑铁一般锋利,石板地上全是抓痕——正扯着什么往嘴里送。
忽地,那怪物猛地抬起头来,我看清了它的脸——青色的布满沟壑的铜面,菱形的散溢白光的眼,还有一嘴白崭崭的牙,正向下渗着浑浊的液体。
我听见它的吼叫,我想今天看来运气不好。
好半天,我颤颤巍巍地睁眼,却发现它本应向我扑来的爪子却将自己的胸膛刺了个对穿。
那怪物跪伏在地上,口中吞吐含糊不清的语言。
我大着胆子向它背后走去。他的小腿被铁柱钉在地上,渗出的血已经把布料凝成了血块。血块底下,勉强能认出来僧袜与僧鞋。
我惊骇了——陈伯饕居然真的存在!
在陈伯饕周围的墙壁上,我看到壁画与文字,渐渐明白了一切。
老张说得没错。在陈伯变成饕兽后,他为了不让自己伤人,先是用木桩将自己钉住,后来又换成铁柱。在墙上,陈伯写到“饕兽,不知年寿,嗜血,大不敬佛。自束己身,传民陈伯饕之语,望后人勿近庙也”饕兽寿命很长,即使对人类来说的致命伤也能慢慢修复,陈伯在如此折磨中度过了数百年,现仍被困于此地。
——
从庙离开后我便回了家,我拍下了壁画和陈伯饕存在相册里。
几日前,无意间看到新闻中说在九江发现了一处洞穴壁画,想到此事,便讲与亲友听。
哪想他们却都很骇然:“啊呀,你哪里去过九江的?”
我本想拿出照片来证明,可相册里根本就没有东西。
——啊呀,这下连我也很骇然了。我真不曾去过九江么?可我分明记得那崭崭的眼和崭崭的牙,难道都是我一场梦么?既然是梦,那些真真的壁画又是从何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