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非回李宅那天,是个阴天。
天压得很低,整片云沉沉地盖在头顶,连别墅区里修剪齐整的冬青都显得灰扑扑的。他穿了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管家恭恭敬敬叫了声「少爷」,他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仟圣坐在客厅里喝茶,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没有起身,只淡淡说了句:「想通了?」
「嗯。」李亦非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项目的事,我认栽。家里肯帮我收拾烂摊子,我没理由不识好歹。」
李仟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了他几秒。他这个儿子,从小傲气,摔了跟头也不肯向家里低头,今天却这么痛快地松了口——要么是真的被逼到绝路,要么,就是憋着什么别的心思。
「你能这么想,很好。」李仟圣放下茶杯,语气缓了些,「回来之后,先到集团熟悉熟悉。你那点本事,放在外面可惜了,放在自己家里,才是正路。」
「听爸的安排。」李亦非垂下眼,端起佣人刚送来的茶,小口抿了一下。
茶很烫。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喉间泛起一点涩意。
从李宅出来,他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扇慢慢合拢的雕花大门,过了很久,才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
戏,算是开了场。
之后的几天,他当真规规矩矩地往集团跑。开会、看报表、跟在李仟圣身边见各路董事,一副浪子回头、专心继承家业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眼睛落在每一份文件、每一张面孔上时,究竟在找什么。
拆分单子的手法很熟,不是外人能做到的——要么是集团内部的人,要么,是能接触到集团核心资料的人。这个人藏在暗处,等着看他李亦非的笑话,甚至等着看他彻底栽下去。
他得把人钓出来。
「你最近演戏演得挺像的。」
晚上,苏挽雾倚在钱菲家阳台的栏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着窗外零星的灯火,话是对着走出来的李亦非说的。
李亦非今天难得没加班,说是回得早,其实是心里那盘棋落到了关键处,坐不住,索性出来透口气。听见她的话,他挑了挑眉:「哪里像演的?」
「哪里都像。」苏挽雾转过脸来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洞悉的笑意,「你回集团这几天,朋友圈一条都没发,以前你发项目动态可勤了。还有,你见董事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转左手的表,这几天反而不转了——你紧张的时候才转表,可你在李宅谈笑风生,一次都没转。」
李亦非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表,又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观察我观察得挺仔细。」
「职业习惯。」苏挽雾面不改色,「我以前做案例分析,就靠抠这种细节。」
李亦非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靠着栏杆,谁也没再说话。夜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没去拨,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某一扇亮着灯的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亦非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做的事看起来像是我背叛了谁——别急着信。」
苏挽雾偏过头看他。
「我知道。」她说,「你在下饵。」
李亦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次的笑里没什么防备,带着点难得一见的松弛:「你就这么信我?」
「不信你,信谁?」苏挽雾反问得理所当然,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热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这个人嘴硬心软,坏不到哪去。」
李亦非没拆穿她,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扬。
「饵已经放出去了。」他望着远处的夜色,声音低下去,「就看那条鱼,什么时候咬钩。」
系统在苏挽雾脑海里轻轻提示:【引蛇出洞·饵已就位。注意:猎物警觉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缩回洞中。】
她垂下眼,把那行字在心里过了两遍,没有作声。
周末,李仟圣在集团内部安排了一场小型酒会,名义上是给新回集团的「少东家」接风,实际上,是让各方人马都来探探李亦非的虚实。
李亦非端着酒杯周旋在人群里,笑意得体,话术滴水不漏,把「乖顺继承人」演得十足十。直到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亦非啊,能回来就好。你爸这几年不容易,集团上下都盼着你能早点接手。」
「周叔说笑了,我还得跟各位多学。」李亦非笑着应道,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那人脸上多停了一瞬。
周承安,集团副总裁,跟了李仟圣十几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是老好人做派。可李亦非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翻到的那份拆分单据上,签批链条的最后一环,恰好挂着周承安名下一个子公司的章。
只是那枚章盖得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听说你最近在重新看集团的项目档案?」周承安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关切,「年轻人肯用心是好事,不过有些老项目水太深,看多了,容易头疼。」
「周叔提醒得是。」李亦非笑着点头,「我就是想尽快上手,多了解了解。」
「理解理解。」周承安拍拍他的肩,端着酒杯走远了。
李亦非站在原地,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他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变得又深又冷。
他还没开始大张旗鼓看档案,周承安就主动来提醒他「水太深」——这不是关心,是试探,也是警告。
鱼,闻到饵了。
酒会散场,李亦非没让司机送,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久。夜风灌进领口,他摸出手机,屏幕上停着苏挽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今晚风大,早点回。」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却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回到住处,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挽雾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金融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回来了?厨房里温着汤,自己去盛。」
李亦非站在玄关,看着她被灯光照得温软的侧脸,那句「我吃过了」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好。」
他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是玉米排骨汤,熬得浓白,香气扑鼻。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汤很烫,烫得胃里都暖起来。隔着半开的门,他能看见客厅里苏挽雾翻杂志的侧影,安安静静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他忽然想,她这个人,好像总在他最冷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来一点暖。
「李亦非。」客厅里传来她的声音。
「嗯?」
「今晚酒会,有人跟你提档案的事了吧。」
李亦非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隔着门传过去,带着一点夜里才有的温和:「苏挽雾,你上辈子是不是算命的?」
「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是。」她翻过一页杂志,语气平平,「你回来的时候眉头是松的,说明有进展;可你进门先看了眼窗户才换鞋,说明你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有人跟你提了不该提的事,对吧?」
李亦非放下汤碗,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周承安。集团的副总裁。」
苏挽雾抬起头,目光认真起来:「那条线,查到他了?」
「还没坐实。」李亦非说,「但今天他主动提档案,说明他心虚。一个人越是急着撇清,越说明跟他有关。」
苏挽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要小心。他敢在你回集团第一天就试探你,说明他背后有人,或者手里有恃无恐。」
「我知道。」李亦非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所以我需要一双眼睛,替我盯着我盯不到的地方。」
苏挽雾眨了眨眼:「你该不会想让我……」
「你辅修金融,又懂报表。」李亦非说,「周承安名下那个子公司,这几年的账目,我需要有人替我过一遍。我不方便经手的事,你可以。」
苏挽雾沉默了片刻,放下杂志,认真地看着他:「你信我?」
「不信你,信谁。」李亦非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苏挽雾被他这句话堵得耳根一热,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行。那这份账,我替你看。」
客厅里的灯暖融融地亮着,窗外夜色沉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潭。
饵已经垂下去了,鱼也探出头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上,容不得半分差池。
可李亦非看着苏挽雾低眉翻着账本资料的侧影,忽然觉得,这深潭再黑,也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她坐在灯下,就是他身后最亮的那盏光。1
蹲蹲更新,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