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孤棋转活局，慧眼破迷烟

夜色浓得像墨，写字楼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都矮了下去，只剩零星的几点光，撑着不肯睡。

李亦非独自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摞摞文件，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平时带着傲气的眼睛照得有些发沉。项目被撤、资金链出问题、董事会那边的风言风语，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他被困在网中央，一时竟找不到出口。

手机亮了一下，是父亲李仟圣的消息——还是那套说辞。回来，认个错，家里替你摆平。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从来不信天上会掉下来的庇护，他更信自己手里的牌。

可这一次，牌面上处处是别人的手笔。李亦非把目光重新落回文件，逐行逐句地看，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数字里找出一点破绽——有人在项目里动了手脚，他几乎可以断定，但对方手脚干净，把每一处痕迹都擦得滴水不漏。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抬头，以为是助理忘了东西回来取，直到一只纸袋被放在桌角，带着热乎乎的香气。

「猜你还没吃饭。」

苏挽雾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软。李亦非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灯光边缘，头发随手挽着，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家居外套，手里拎着另一只纸袋，自己那杯热牛奶已经喝掉了一半。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手指却没停，仍在翻文件。

「表姐说你今晚加班到很晚，让我顺路给你送点吃的。」她把纸袋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忙也得吃饭，胃是自己的。」

李亦非这才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她一眼。她没多话，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拆开那份宵夜，小口小口地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咬到酥脆外皮时那一点细微的响动。

奇怪的是，这明明是毫无交集的两件事，偏偏在这一刻拼在一起，竟让他心里那根绷了整天的弦，悄悄松了半分。

「你一直盯着这份材料看。」苏挽雾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标着机密的文件上，「第三页的预算表，和第五页的支出明细，数字对不上。」

李亦非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你看得懂这个？」

「我留学时辅修过金融，回国前也做过几份报表。」苏挽雾说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第三页写的是外包费用九万八，可第五页同一项目的结算凭证，进项只有七万二。中间差了两万六，凭证编号却连在一起，像是有人故意把一张单子拆成了两份。」

李亦非的目光一沉，迅速把两份文件翻到对应页数。他看了一下午，注意力全放在资金流向和审批签字上，偏偏漏了最不起眼的凭证编号。

而她却一眼看出来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就刚刚。」苏挽雾抬头，眼底干干净净，「你翻文件的时候我瞄了一眼。这种对不上号的地方，以前在学校做案例分析，老师最喜欢拿来当陷阱。」

李亦非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这笑里没有嘲弄，反倒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兴味——他见过太多人，要么唯唯诺诺，要么夸夸其谈，很少有人能像她这样，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不声不响地就帮他推开了那扇他找了一下午都没推开的门。

「你说得对，是拆分的单子。」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指尖点在那两处数字上，「而且拆单的手法很熟练，不是生手。有人想让我查出来，又不想让我查得太容易。」

「故意留的破绽？」苏挽雾微微蹙眉。

「留破绽的人，未必是动手的人。」李亦非的眸色深了些，「栽赃的人想借我的手，去查另一个人。如果我真的顺着这条线追下去，追到的多半是个替罪羊。」

苏挽雾没接话，安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她这双眼睛真好看——不是那种会发光的漂亮，而是沉静，像深夜的湖面，不起波澜，却能映出许多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将计就计。」李亦非合上文件，眼里重新有了光，「他们想让我看见什么，我就先看见什么。让他们以为我上钩了，后面的棋才下得下去。」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不习惯的笨拙。苏挽雾弯了弯嘴角，没拆穿他，只把那杯还温着的牛奶推到他手边：「谢什么，顺手的事。倒是你——先把饭吃了，再想你的棋。」

李亦非看了看那杯牛奶，又看了看她，终于没再拒绝，端起纸袋，低头吃起来。

墙上的钟走过十二点。窗外的城市彻底静了，只剩下他们这一盏灯，还亮着。

系统的提示音在苏挽雾脑海里轻轻响了一下。

【攻心系统·任务进度更新】

【节点任务·雾里看花：初窥暗局】已达成。

【提示：真正的对手比想象中更沉得住气。引蛇出洞，还需一个更稳的诱饵。】

苏挽雾垂下眼，把那行字记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李亦非侧脸上那一点重新聚拢起来的锐气，忽然觉得，他这个人，就像他手里的牌局——越是陷入绝境，越要翻盘，哪怕只攥着最后一张牌。

而她想做的，就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替他把那张牌扶稳。

「李亦非。」她忽然叫他。

他偏过头：「嗯？」

「你父亲那边……」她斟酌着措辞，「如果他一直拿回归家族来压你，你越硬，他越会觉得你在跟他较劲。不如先让他以为你松了口。」

李亦非的动作顿住，看着她。

「你让他以为你要回去，他才会放松警惕。」苏挽雾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楚，「他放松了，那个藏在背后的人，才会觉得自己安全了。安全的猎物，才会露出尾巴。」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李亦非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那笑意一点一点漫进眼底，像是终于看见了棋盘上那条一直被雾气遮住的活路。

「苏挽雾。」他叫她的名字，音调比平时低了些，「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彼此彼此。」她笑了笑，「你也比我想象的，要肯低头得多。」

「我什么时候低头了。」他下意识反驳。

「你刚刚说谢谢的时候。」

李亦非被她噎住，张了张嘴，竟然没找出话来。过了半晌，他才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红。

苏挽雾看在眼里，没点破，只是把桌上的纸袋收好，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别把身体熬坏了，你的棋局还长。」

「我送你。」他说着就要拿外套。

「不用。」她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晚安，李亦非。」

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重新只剩他一个人。

李亦非坐回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半晌，他低头看了看那杯被她留下的空牛奶杯，唇角浮起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棋局还长。

可他从没想过，有一个人会在他最暗的夜里，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图，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下来，陪他把这盘棋，一子一子地往下走。

窗外的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新的一天，要亮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