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高三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欢声笑语,只有他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班主任李老师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宣布要重新排座位。
"穆祉丞,你和左航坐一起。"李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一个穿着亮黄色卫衣的男孩蹦跳着走过来,像一束阳光突然照进左航灰暗的世界。"嗨,我是穆祉丞!"他的笑容灿烂得刺眼,左航下意识地往墙边缩了缩,只敢用余光打量这个过分活泼的同桌。
穆祉丞毫不在意左航的沉默,自顾自地整理着书本。左航注意到他的课本都用彩色的包书纸包好,边角整齐得没有一丝折痕——这是被精心呵护的痕迹。而左航自己的课本边缘已经卷起,封面上的名字被反复描了很多次,像是要强调某种所有权。
"你的手真好看。"穆祉丞突然说,左航吓得差点把笔扔出去。他低头看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面有几处不明显的疤痕——那是去年冬天洗碗时被冻裂的伤口。
左航没有回答,只是把双手藏到了课桌下。穆祉丞却像没注意到他的抗拒,继续热情地说:"我数学超差的,听说你是年级前十,以后多指教啊!"
左航微微点头,心里却想:又是一个想抄作业的。整个上午,他都保持着沉默,而穆祉丞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一会儿借橡皮,一会儿问笔记,让左航无处可逃。
放学铃声响起,左航迅速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他必须赶在父亲喝醉前回家做饭,否则又会是一顿毒打。但穆祉丞拦住了他:"等等!班主任说要留一下值日生,今天是我们俩。"
左航的心沉了下去。迟到意味着危险,但他没有勇气拒绝。他机械地拿起扫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穆祉丞一边擦黑板一边哼歌,偶尔说几个不好笑的笑话,左航只是沉默地点头。
"你住哪个方向?我爸妈开车来接我,可以捎你一段。"打扫完毕后穆祉丞问道。
"不用。"左航几乎是跑着离开教室的。秋日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他裹紧单薄的外套,穿过三条街,拐进一个破旧的小区。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剩菜的气味,左航在402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
门内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啤酒罐碰撞的声响。左航的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
"兔崽子,现在才回来!"门猛地被拉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揪住左航的衣领,"老子饿死了你知道吗?"
左航被拽进屋里,后背撞在鞋柜上,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已经习惯了,只是默默爬起来,走向厨房。冰箱里只有半颗白菜和几个鸡蛋,左航熟练地开火做饭,同时注意不让声响太大。
父亲在客厅里骂骂咧咧,酒瓶倒地的声音让左航的肩膀不自觉地缩紧。他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自己只盛了小半碗米饭。父亲吃了一口就摔了筷子:"盐放这么多想咸死我?"一个耳光随即落下,左航的右脸火辣辣地疼。
晚上,左航蜷缩在狭小的储物间里——那是他的"卧室",用旧窗帘隔出来的空间。他捂着发烫的脸颊,想起今天那个叫穆祉丞的男孩。那样明亮的笑容,那样无忧无虑的眼神,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第二天左航故意迟到,只为了避开早读时可能的热络交谈。他右脸的淤青用校服领子勉强遮住,但嘴角的伤口还是暴露在外。穆祉丞一见到他就惊呼:"你脸上怎么了?"
左航下意识地别过脸:"摔的。"
"骗人!这明显是..."穆祉丞突然压低声音,"是你家里人打的吗?"
左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没有人看穿过他的秘密。"不关你的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穆祉丞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妈做的三明治,多带了一个给你。"见左航不动,他直接把盒子塞进对方手里,"不吃就浪费了。"
左航握着温热的食盒,第一次认真看这个过分热情的同桌。穆祉丞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融化的巧克力,里面盛满了左航读不懂的关切。他小心地打开盒子,香气扑面而来——火腿、煎蛋、新鲜蔬菜,还有他从未尝过的某种酱料。
"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穆祉丞催促道,同时拿出自己的那份大口咬下。
左航小口尝了一下,味蕾瞬间被陌生的美味唤醒。他控制不住地狼吞虎咽起来,等回过神来,发现穆祉丞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吃吧?我妈手艺超棒的!"穆祉丞得意地说,然后压低声音,"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就当...当是数学辅导的报酬!"
左航想拒绝,但胃里的温暖让他开不了口。他只能点点头,同时在心里筑起更高的墙——他不配这样的善意,总有一天会失去,就像母亲当年离开一样。
然而穆祉丞却像看不懂拒绝的信号。课间他硬拉着左航去小卖部,体育课坚持和他一组,午休时滔滔不绝地讲他家的拉布拉多犬。左航的沉默对他毫无影响,仿佛他有用不完的热情可以单方面挥霍。
一周后的周五,左航的父亲又喝醉了。这次比往常更严重,酒瓶砸在墙上的声音吓得左航躲进了衣柜。当外面终于安静下来,他蹑手蹑脚地出门,在24小时便利店里度过了一夜。
清晨,他直接去了学校,在操场的长椅上等到开门。初秋的晨露打湿了他的校服,但他不敢回家换。第一节课时,穆祉丞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潮湿的衣袖。
"你..."穆祉丞刚开口,左航就摇了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恳求。穆祉丞突然明白了什么,默默递过来一件备用校服外套。
那天放学,穆祉丞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再见。他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拉住左航的手:"今天去我家吧。"
左航震惊地看着他:"什么?"
"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不是全部!就说你家今晚没人,想请你去我家吃饭。"穆祉丞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妈答应了,她还说要烤苹果派呢!"
左航想拒绝,但"家"这个字眼像魔咒一样困住了他。多久没有人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了?最终,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穆祉丞的家是栋带小花园的两层楼房,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窗台上摆着开花的盆栽。左航站在门前,突然不敢迈步——他的球鞋太旧,校服太皱,整个人与这个温馨的地方格格不入。
"进来啊!"穆祉丞拽着他的手腕。门一开,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这就是左航吧?欢迎欢迎!"
左航拘谨地点头问好,眼睛却忍不住打量这个家——墙上挂满家庭照片,沙发上扔着几个卡通抱枕,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曲奇饼。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混乱而温馨。
"先去丞丞房间玩吧,饭好了叫你们。"穆妈妈笑着说,眼神柔和得让左航鼻子发酸。
穆祉丞的房间像是另一个世界——蓝色的墙壁,满架子的书和模型,床上堆着毛绒玩具。最让左航震惊的是书桌上的全家福:穆祉丞被父母搂在中间,三人笑得那么开心。
"这是去年去迪士尼拍的,"穆祉丞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我爸抽到了免费票,我们玩得可疯了!"
左航轻轻触摸相框,喉咙发紧。他唯一一张全家福是五岁时拍的,后来被父亲醉酒后撕得粉碎。
晚餐时,左航紧张得拿不稳筷子。穆爸爸讲着工作中的趣事,穆妈妈不停地给所有人夹菜,穆祉丞则夸张地模仿数学老师的口头禅。左航安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左航,别客气,多吃点。"穆妈妈又给他盛了一碗汤,"丞丞说你数学特别好,以后常来帮他补习啊。"
左航点点头,热汤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这一刻,他仿佛也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晚上九点,穆爸爸开车送左航回家。到了小区门口,左航坚持自己走进去。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
周一早上,穆祉丞一进教室就发现桌上多了张纸条:"谢谢。周末的数学作业我写完了,你要抄吗?"字迹工整却拘谨,像它的主人一样。
穆祉丞笑得像中了彩票:"当然要!不过你得给我讲解,不能白抄!"
左航轻轻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许久以来的第一个真诚微笑。
从那天起,左航的世界不再只有灰暗。穆祉丞像一束固执的阳光,硬是挤进他紧闭的心门。他带左航回家吃饭,教他骑自行车,拉他参加校园歌手比赛。而左航则帮穆祉丞补习功课,听他倾诉暗恋的烦恼,在他发烧时冒雨送笔记。
学期末的文艺汇演上,左航被穆祉丞硬拉着上了台。当聚光灯打在脸上时,他紧张得忘了歌词。台下开始有嘘声,左航的手心全是汗,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舞台侧面响起:"我陪你一起唱!"穆祉丞不知何时跑了上来,拿起另一个麦克风。他们合唱了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左航的声音起初颤抖,但在穆祉丞坚定的眼神中逐渐变得清晰。
演出结束后,左航在后台的角落里哭了。穆祉丞只是紧紧抱住他,像拥抱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你会好起来的,"他在左航耳边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高三那年冬天特别冷,但左航第一次不觉得难熬。穆祉丞的父母帮他申请了助学金,班主任得知他的家庭情况后也给予了特殊照顾。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愿意为他点亮整个世界的人。
毕业典礼那天,左航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台下,穆祉丞一家拼命鼓掌,穆妈妈甚至抹起了眼泪。左航在发言的最后说:"有些人就像黑暗中的星光,当你以为永远走不出黑夜时,他们告诉你黎明终会到来。"
后来,他们都考上了本地的大学。左航在穆祉丞家的帮助下搬出了那个充满暴力的家,开始勤工俭学。穆祉丞每周都拉他回家吃饭,穆妈妈总是准备双份的便当让他们带回学校。
某个春日的午后,他们在校园的樱花树下学习。穆祉丞突然说:"你知道吗?开学第一天我就决定要和你做朋友。"
左航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我那么难相处。"
"因为你看起来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坚强。"穆祉丞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而且我说过的吧,你的手很好看。"
樱花飘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左航不再躲闪。他终于明白,有些光明一旦照进生命,就再也不会离开。而穆祉丞就是他那束固执的光,不问缘由,不索回报,只是坚定地存在着,照亮他前行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