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产床腿刻成律令桩,说新朝第一道地契得从产妇脚底量起!
“不识字怕什么?”
我把那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册子扔回桌上,顺手从笔洗里捞起那块还没干透的方墨,在手里把玩。
墨汁染黑了指尖,凉浸浸的。
“庄稼人不需要识字,他们只需要认地。”
那匣子地契我没收。
但我让药婆婆把那几张产床又拖回了院子。
我拿着刻刀,蹲在床腿边上。
阴沉木硬得像铁,每一刀下去都得用足了手劲,震得虎口发麻。
我不雕龙凤,只在四条粗壮的床腿内侧,阴刻上一幅幅微缩的田亩图。
“传令下去,这床不光是用来生孩子的。”我吹掉木屑,眯着眼看着那些凹槽,“告诉西山的百姓,这叫‘落地生根床’。谁家的媳妇在这床上生了娃,孩子的第一声哭在哪儿响,我就按《育生星历》的方位,在那床腿对应的地界上,给那娘俩划出半亩‘育婴田’。”
秋月眼睛瞪得溜圆:“主子,那可是咱们自掏腰包……”
“掏什么腰包?”我把刻刀往地上一插,“你去查查老三名下的那些荒田。”
秋月是个机灵鬼,连夜翻了户部压箱底的鱼鳞册。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一窝耗子。
皇子府名下挂着三百亩“无主荒田”,说是荒地,其实都是些死了丈夫的寡妇,或者难产一尸两命的人家留下的好地。
人刚走,茶还没凉,地就被强行划走了。
“吃绝户吃到产妇头上。”我冷笑一声,“那我就让他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天,老三那边就坐不住了。
他不敢明着抢,就来阴的。
青鸾从外面回来时,顺手摸回来一张纸。
那是老三让手下连夜伪造的“自愿献田书”,上面还按着几十个红艳艳的手印。
“这手印按得倒是齐整。”青鸾把纸对着光照了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连指纹的罗都一样,看来是一个死人的手指头按了几十遍。”
“既然他喜欢玩纸上的功夫,那就陪他玩玩。”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契纸递给青鸾,“去,把他们账房里的那一摞全换了。”
这纸是特制的夹层纸。
表面看着光鲜,只要一沾上手汗,原本的内容就会淡去,显露出夹层里那些真正被侵占土地的原主留下的血指印。
药婆婆在一旁捣着药罐子,听我们说完,默默地抓了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撒进了那几张新床的木屑里。
“这是什么?”秋月好奇地凑过去闻。
“别吸气!”药婆婆一巴掌把她拍开,“这是‘问心菌’。平日里没毒,但若是谁心里有鬼,手心冒虚汗,这粉末一沾汗就要发作。三日后,掌心红肿溃烂,抓挠出来的红疹子,正好是个‘欺天’二字。”
次日,西山坡顶。
第一张阴沉木产床被抬到了向阳的坡地上。
四野无人,只有满山的荒草和凛冽的风。
产妇是村东头的李家媳妇,刚生完,身子还虚,被稳婆搀扶着,颤巍巍地从床上下来。
她没穿鞋。
“踩下去。”我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块用来测日影的琉璃片,声音不大,却顺着风传得很远,“你的脚踩在哪儿,这地就是哪儿。”
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脚,踩进了湿冷的泥土里。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地生根了。
“这……这就是我的了?”李家媳妇不敢置信地看着脚下的泥印子,眼泪哗哗地流。
突然,人群里冲出一个老农。
他衣衫褴褛,跌跌撞撞地扑倒在那产床边上,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抠着那床腿上的木纹。
“是这儿……就是这儿!”
老农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三年前,我那儿媳妇就是在这块坡上难产没的!那帮杀千刀的管事说这地晦气,硬是给圈走了!她要是活着……今日也该分田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喊懵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默默地脱下了脚上的草鞋。
一只,两只,百只。
几百双光脚板,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围着那张产床和那个新生的婴儿,踩出了一圈又一圈坚实的界桩。
就在这时,山脚下冲上来一队家丁。
领头的那个我认得,是老三府上的恶奴。
“都给我住手!这木头是宗室私产,这地也是皇子府的!”那恶奴挥着棍子就要来抢床,“谁敢在私产上乱画,打断谁的腿!”
村民们有些畏缩,毕竟那是皇家的奴才。
我没动,只是看了一眼站在暗处的萧凛。
他今天没穿铠甲,一身布衣,像个寻常的猎户。
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几个混在人群里的禁军立刻抬上来一坛子烈酒,“哗啦”一声,全泼在了那张产床的床腿上。
阴沉木遇酒,那是会显灵的。
只见原本漆黑的木纹,被酒液一激,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那些天然的纹理扭曲缠绕,渐渐浮现出一个个名字——赵氏、王氏、刘家妇……
那是历年来被这张“吃人嘴”吞掉的田户姓名,早就被我让工匠顺着木纹的走向,用特殊的树脂填了进去,平时看不见,遇酒则显。
“妖法!这是妖法!”那恶奴吓得脸都白了,慌乱中掏出火折子就往床上扔,“烧了!把这妖物烧了!”
火苗窜了起来。
但让他绝望的是,那火并没有烧毁木头,反而顺着那些填了树脂的纹路迅速蔓延。
烈焰腾空,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火光竟然在半空中扭结成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还”字。
久久不灭。
“天火验契!这是老天爷让还地啊!”
百姓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磕头的声音响彻山谷。
那恶奴手里的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愤怒的人群淹没了。
夜深了。
我坐在灯下,用宣纸小心翼翼地拓印着床腿上的田图。
袖子一动,一点木屑混着泥土滚落下来。
我捡起来一看,那是半截烧焦的地契残角,正是老三府上那块地的原始契书。
白天混乱时,有人趁着我不注意,把它塞进了我的袖子里。
“别看了,是真的。”
萧凛推开窗,带着一身夜露站在外面。
他手里托着一抔土,黑黝黝的,还带着草根的腥气。
“这是西山那块地的新土。”
他把土放在窗台上,眼神比那夜色还要深沉,“阿黛,明日登基大典的诏书,我已经让礼部加了一句——‘凡育婴田,子孙永业,官不得夺’。”
我看着那抔土,心里热烘烘的。
远处,西山坡顶上的那些新界桩,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条刚刚复苏的巨大地脉,连着无数人的命。
“早些歇着。”萧凛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明日还有硬仗。”
我刚想点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鸾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主子,西山的产妇们托人送来的。”
那布包看着极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可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铁锈和草药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我解开布包的手指微微一顿。
里面并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一块暗红得发黑的旧布,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点,看着触目惊心。
“这是……”
青鸾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百家产妇当年生产时垫身的‘恩血布’,她们说,这上面……有不想让新皇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