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刑部门槛磨成药碾子,说犯人先治伤再认罪!
药婆婆这一嗓子没能说完,因为前厅那头已经传来了砸东西的动静。
刑部尚书那个老顽固,不仅把样砖退了回来,还让人带话,说刑部的大门是给死人走的鬼门关,不是给娘们儿绣花的软榻。
那块特制的律令砖被扔在门房的泥地上,摔了个角,像是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肃杀之地,岂容妇人仁术玷污?”
秋月气得直哆嗦,要去捡那块砖,我却摆手拦住了她。
“不铺就不铺。”我蹲下身,捡起一块碎裂的边角,手指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颗粒,“既然尚书大人嫌这砖太平整,那咱们就给他换个带‘棱角’的。”
我让工匠连夜赶工,没把那砖铺在地上,而是把那一堆律令砖给磨了。
磨成了半弧形的石碾子。
次日天未亮,趁着刑部那帮大老爷们还没上值,我带着人把刑部大堂那高得硌脚的木门槛给拆了,换上了这根灰扑扑的石碾。
看着和普通的门槛没两样,唯一的区别是,这石碾的中段微微下凹,正是犯人拖着脚镣进出时必然会踩踏、摩擦的位置。
那石碾是空心的。
里面填的不是土,是晒干的白及粉、三七粉,混着极细的薄荷晶。
这叫“过堂药”。
只要犯人戴着那几十斤重的铁脚镣往上一蹭,金铁交鸣,火星子一冒,里面的药粉受热受震,便会顺着石碾微不可见的透气孔喷出一股极淡的药气。
这药气治不了命,但那那一瞬间的清凉,足够让那些被严刑拷打得精神恍惚的犯人,感到脚踝处传来一丝久违的安抚。
效果出奇的好。
仅仅三天,那个负责记录口供的主簿就发现不对劲了。
以往犯人进了大堂,不是哭爹喊娘就是破口大骂,审讯还没开始先耗去一半精力。
可如今,那些拖着脚镣跨过门槛的犯人,神色似乎都莫名平静了几分。
秋月躲在屏风后头,手里拿着炭笔,在那本厚厚的犯人名录上飞快地画着圈:“夫人,您神了!这几个刚刚‘碾过’的,供词里的废话少了一半,条理清晰了三成!”
然而,好人没那么好做。
就在我想着要把这法子推广的时候,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敌对皇子出手了。
一个死囚在过堂时突然发了狂,拼命拿头撞地,嘴里嚷嚷着:“妖法!那是妖法!王妃在那石头里藏了迷魂烟,想要控制我们的心魂!”
那死囚喊得声嘶力竭,眼珠子通红,显然是被人下了药又受了指使。
门外围观的百姓顿时一阵骚动,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探子趁机起哄,说我是借医术之名行巫蛊之实。
刑部尚书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当即就要让人封了那石碾。
我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我吹开浮沫,“青鸾,动手。”
青鸾早已候在梁上,手指轻轻一弹,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石碾侧面的一个机关眼。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那个死囚正被衙役按在门槛上摩擦,突然感觉身下的石碾一震,一块巴掌大的薄陶片从石碾底部弹了出来,正好硌在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那陶片上没什么符咒,只刻着四个古朴的隶书大字:自首减刑。
死囚愣住了。
这哪里是妖法,这是给他留的一线生机。
那所谓的“迷魂药”,不过是让他脑子清醒了些,让他想起了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等着他养老送终。
“我招!我全招!”
那死囚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死死攥着那块陶片,嚎啕大哭,“根本没有什么妖法!是有人许诺给我娘治病,让我来污蔑王妃……那军械库的密道就在城南枯井下面,同伙今晚就要转移!”
满堂寂静。
刑部尚书的那张老脸,比锅底还黑。
一直微服坐在角落旁听的萧凛,此刻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穿官服,一身常服显得身姿挺拔,只是那双眼睛利得像刚出鞘的刀。
“王爷……”主簿吓得笔都掉了,“此贼昨夜受了遍刑都宁死不招,今晨怎的这般痛快?”
我走到萧凛身边,伸手在他袖口轻轻掸了掸——那里沾着一点刚才经过门槛时蹭上的白色药末。
“不是药让他开口。”我看着那个还抱着陶片痛哭的犯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堂上每一个人听清,“是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会不会疼,还有条路能让他活。”
严刑峻法能让人恐惧,但只有那一瞬间的“被当作人看”,才能击碎心防。
萧凛低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指尖那点药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后,他转过身,对着匆匆赶来的工部侍郎冷冷下令:“明日起,六部衙门的门槛,皆按此式改造。谁敢再废话,让他先来这门槛上滚一圈。”
但这世道,想改个规矩,比杀个人还难。
当天下午,刑部那一帮老吏就联名上了折子。
几十个红手印按得触目惊心,满纸都是“以药乱法”、“纲纪尽废”、“对罪犯仁慈便是对百姓残忍”的陈词滥调。
他们把那根石碾说成了亡国的祸水。
我没去御前跟他们吵,吵架是最没用的。
我让人把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刑案卷宗都搬到了御书房,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两堵墙。
左边一堵,是换石碾之前的;右边一堵,是这三天的。
“陛下请看。”我指着那堆卷宗,手里拿着秋月连夜算出来的数据,“这三天,经过石碾药气安抚的犯人,翻供率下降了七成。更重要的是……”
我抽出一份卷宗,展开,“因为神智清醒,不再因为受刑不过而胡乱攀咬,反而供出了七桩陈年隐案。”
我把那根石碾里剩下的药渣放在龙案上,那里面混着犯人脚镣磨下来的铁屑,黑红交杂,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大人们口口声声说‘纲纪’,可若是这纲纪要靠把人的骨头打断了才能维系,那不如碎了重铸。”
萧凛坐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翻动着那些卷宗,脸色沉静如水。
良久,他把那份奏折扔进了火盆里。
“准了。”
入夜,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泼了下来。
我有些担心那个石碾。
那是用砂岩磨的,透气性好,但若是被水泡久了,里面的药粉结了块,效果就废了。
我撑着伞,没带随从,独自去了刑部衙门。
雨大得像要把这长安城给淹了,闪电撕开夜空,照得刑部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惨白一片。
刚走到门口,我就停住了脚步。
大雨滂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那个石碾旁。
他没有撑伞,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极其认真地擦拭着石碾表面溅上的泥浆和雨水。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
是萧凛。
这位刚登基不久、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却像个细心的工匠,护着这根不起眼的门槛。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到来,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湿润而明亮。
“你说过,路要人走才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混着雷声传过来,有些哑,“这门槛……虽然短,但也算是一条给人走的小路吧?”
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将手中的油纸伞向他肩头倾斜过去。
这一刻,什么权谋,什么天下,都不如他手里那块擦石头的破布来得真实。
轰隆——!
又是一道炸雷。
借着电光,我看见头顶那块象征着严刑峻法的刑部门匾,不知何时竟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那裂纹蜿蜒曲折,竟然像极了脚下这石碾滚过的轨迹。
旧的规矩,终究是要裂开了。
我们并肩站在雨里,看着那石碾在雨水中泛着微弱的青光,就像是一只蛰伏的兽,正准备吞噬掉那些陈旧的腐肉。
就在这时,青鸾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雨幕尽头。
她浑身湿透,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恶心。
“主子,王爷。”
她跪在泥水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刑部这门槛是干净了,可里头还有个地界,怕是烂透了。”
我心头一跳:“哪里?”
“诏狱西角的那个女牢。”青鸾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属下刚刚查阅了近十年的名录,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地方常年关押女囚,其中不乏身怀六甲入狱者,可这十年来……竟然没有一个婴儿是活着生下来的。”
一阵寒风卷着雨丝灌进脖颈,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有一个活口?
萧凛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去查。”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裹挟着比这暴雨还要森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