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风，刀片般刮过飞翘的檐角，卷起檐下残存的几粒积雪，砸在擂台下攒动的人头上。临安城的武林大会，年年岁岁都是这般喧腾鼎沸，酒气、汗味、劣质的脂粉香，还有刀剑铁器冷硬的腥气，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擂台之上，各派高手轮番登场，呼喝声、兵刃交击声、喝彩与倒彩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这偌大的校场。
马龙独自站在擂台西北角的阴影里，青灰色的棉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几乎与身后斑驳的石墙融为一体。他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微屈着，隔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袖袋里那枚硬物的轮廓——一枚小小的银簪，簪头嵌着极细的梅花。五年前就该送出去的，终究没能送出。
他目光低垂，落在脚下被无数鞋履践踏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上，仿佛周遭的喧嚣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下一场！青城派樊振东，对阵——天策门马龙！”
司仪那拔高了调门、刻意拖长的唱喏，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那层隔膜，狠狠扎进马龙的耳膜，直抵心口。
擂台下骤然爆发的喧嚣声浪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青城派……樊振东。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沉沉地砸在马龙的胸腔上，挤压着五脏六腑，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穿透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擂台对面的入口。
一个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踏上擂台的阶梯。来人穿着簇新的靛蓝色劲装，身量比五年前高壮了许多，肩膀宽阔，腰身挺拔，少年时的圆润线条已被冷硬的棱角取代。
唯有那张脸，轮廓依旧清晰分明，只是褪尽了昔日的稚气与无忧无虑的光泽，如同被打磨过的寒玉，沉静得近乎漠然。
他一步步走来，脚步踏在厚重的擂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踏在人心上。
樊振东。真的是他。
马龙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五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跳脱贪嘴的少年，长成眼前这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唯有那双眼睛，在扫过擂台下人群、最终定格在自己身上时，那深潭般的眸底，才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那眼神便沉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无波无澜的审视。
“铛——！”
开场的铜锣声撕裂空气，尖利得刺耳。
樊振东动了。他没有丝毫试探的意味，脚下一点，靛蓝的身影如同离弦之弩，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决绝气势，直扑马龙！
他手中那柄样式古拙的长剑，出鞘的瞬间竟没有带起一丝锐响，唯有剑尖一点寒芒，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倏地亮起，直刺马龙胸前大穴！
好快！好狠！
马龙瞳孔骤缩，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在驱使。他身形向后急掠，如风中飘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凌厉至极的一点寒星。剑风擦着他胸前的衣襟掠过，带起一阵冰冷的刺痛。
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迟一步才至。台下爆发出巨大的惊呼。
樊振东一击不中，剑势竟无半分凝滞，手腕翻转，剑锋顺势横削！
这一式变化刁钻狠辣，剑路圆融流转，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流云舒展，又暗藏无尽后招。
马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骤然缩紧。
这剑路……太熟悉了！这分明是……分明是他当年在华山后山瀑布下，对着那个贪嘴偷懒、却天赋惊人的小胖子，一招一式拆解了无数遍的“流云拂袖”！
那是他糅合了自身剑道感悟所创，尚未完善、也未示于旁人的剑招雏形！他竟记得如此清楚，用得如此……狠绝！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剑招轰然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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