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勉强撑开一小片浑浊的空间,像垂死者的喘息。陈默站在斑驳脱漆的电梯门前,手指悬停在那个磨损得几乎看不清标识的塑料按键上方,指尖残留着一点油腻冰冷的触感。凌晨两点半的空气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倦怠,如同浸透了水的厚重棉絮,沉沉地压在他的眼皮和肩膀上。连续七天近乎透支的加班,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此刻大脑里只剩下一片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白噪音,思维迟钝得如同生了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只想快点回到六楼那个小小的、散发着陈旧气味的出租屋,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里,沉入无梦的、哪怕短暂的深渊。
“哐啷——!”
一声沉闷滞涩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楼道的死寂。电梯门带着一种年久失修、极不情愿的迟钝感,缓缓向两边滑开。
门开处,却并非预想中那个熟悉的、哪怕同样老旧却至少有盏惨白小灯照明的轿厢。
扑面而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一片纯粹的、没有丝毫缝隙的漆黑,像一堵冰冷的墙,更像电梯井道本身就是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怪兽巨口,无声地对着他敞开。
陈默僵在原地,悬着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按键上那油腻的触感,此刻变得格外清晰而令人作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在胸腔里沉重地、不规则地撞击了几下。楼道里那盏本就苟延残喘的声控灯,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诡异的氛围,光线剧烈地明灭闪烁起来。每一次熄灭,都将陈默的身影更深地投向身后那片污浊的、布满涂鸦和小广告的墙壁阴影里;每一次亮起,又将他脸上瞬间掠过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照得纤毫毕现。
他记得这电梯。这个老掉牙的“光华小区”里出了名的“病秧子”。上周,邻居王大妈还在楼下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下,唾沫横飞地抱怨,说她上次被关在里面足足半小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穿着油腻工装的维修工老张,总是叼着半截烟头,含糊不清地嘟囔过“井道渗水严重”、“线路老化得像干透的树皮”之类的话。这些平时当作邻里间无聊谈资甚至茶余饭后笑料的片段,此刻在这片浓黑、仿佛能吸收灵魂的入口前,毫无征兆地变得无比清晰、具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不安。
“滴答…滴答…滴滴答…”
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中飘了出来。
极其微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浸水的毛玻璃,却又清晰得仿佛贴着耳廓在呢喃。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调子,不成曲调,甚至不成片段,只有几个单薄、扭曲、被拖得长长的音节,在死寂的黑暗中机械地重复着,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的穿透力,钻进耳朵里,直直地刺向脑髓深处,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陈默后背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尾椎骨急速窜上,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那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童谣旋律,更像是一种……拙劣而扭曲的模仿?一种对记忆中某种遥远欢快调子的恶意复刻,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铁锈和淤泥腥气的湿冷之中。
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身体微微前倾,脖子僵硬地梗着,瞪大的双眼死死盯住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试图从中分辨出什么。目光如同探针,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艰难地摸索、探寻。借着楼道灯最后一次剧烈明灭间、挣扎着投进轿厢深处的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线,他的视线终于捕捉到了一些异样。
在轿厢最内侧的角落,靠近冰冷金属壁的地方,隐约有一小团更深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暗影。那暗影极低矮,紧紧蜷缩着,像是融化在地板与墙壁的夹角里,又像是一团被随意丢弃的、湿透的破布。在那暗影周围,轿厢原本污秽不堪、布满划痕和痰渍的金属地板上,晕开了一大片不规则的水迹。那水迹在昏暗中泛着一种油腻的、不祥的微光,边缘模糊不清,正无声地、缓慢地蔓延着,一直延伸到那团蜷缩的暗影下方。
就在那团暗影的边缘,几缕湿透的、打绺的黑色发丝垂落下来,末端正凝聚着细小的、饱满的水珠。
“滴答。”
一颗水珠终于挣脱了发丝的束缚,沉重地坠落在下方那片湿漉漉的地板上。那声轻响,在死寂得如同坟墓的电梯井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精准地、狠狠地敲打在陈默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上。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穿着鲜红裙子的小女孩。
她的姿势极其扭曲诡异,整个身体深深地蜷缩着,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仿佛要将自己挤压进墙壁里。额头深深地抵在手臂上,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头顶和同样湿透、紧贴在颈后和单薄肩背上的、海藻般的黑发。那红色在浓黑的背景里显得异常刺眼、突兀,像一块凝固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斑。水珠正源源不断地从她浓密的头发和单薄的裙子上渗出、汇聚、滴落,在她脚下汇成一小滩不断扩大的、反射着楼道灯最后一点微光的湿痕。整个角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浓重铁锈和河底淤泥味道的、令人作呕的潮湿腥气。
陈默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困倦、疲惫、加班带来的烦躁,都被这极度诡异、超出常理的景象瞬间蒸发、驱散,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原始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感牢牢攫住了他的心脏和灵魂。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四肢百骸都僵硬得像灌了沉重冰冷的铅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的、被死死压抑在胸腔里的心跳声,如同失控的鼓点,疯狂地震动着他的耳膜和整个身体。
跑!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炸开了那层僵硬的躯壳。肾上腺素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驱使着他猛地向后撤步!身体在极度的恐慌中爆发出超常的力量,几乎撞上身后冰冷粗糙、布满灰尘的墙壁。他唯一能动的,只剩下那只悬在按键上方、早已冰凉僵硬的手。
“砰!”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狠狠砸在了那个标示着关门箭头的塑料按键上!指关节传来一阵钝痛。
电梯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的指令惊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的“嘎吱——嘎吱——”声,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不情愿的、沉重的迟钝感,开始向中间合拢。那两扇沉重的、布满划痕的金属门页,此刻在陈默眼中慢得如同电影里被刻意放慢的镜头,每一毫米的移动都拉扯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都像是在延长一场酷刑。
就在那两扇门即将彻底合拢、仅剩最后一道不足一掌宽的、狭窄得如同刀锋般的缝隙时——
轿厢角落里,那个一直如同死物般蜷缩着的、湿透的红色身影,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自然的、缓慢的转身,而是一种极其突兀的、毫无过渡的拧转!仿佛她的身体根本不受骨骼和关节的限制,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一张惨白的、湿漉漉的小脸,瞬间填满了那道狭窄的门缝!
水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她紧贴在额头的发梢滚落,滑过光洁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额头,滑过那双异常大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同两口通往地狱深渊的竖井,冰冷地、毫无生气地“望”着他。冰冷的水珠沿着她小巧却毫无生气的鼻尖,滑过那两片薄薄的、如同浸泡过久的纸张般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
然后,那嘴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向两边拉扯开,形成一个巨大而僵硬的弧度。
一个笑容。
一个完全不符合孩童天真的、带着某种深渊般空洞和冰冷质感的、纯粹恶意的笑容。
那笑容绽开的瞬间,一个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最后那道狭窄的门缝,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了陈默的耳朵里。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被水浸泡过的、滑腻冰冷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吸盘的蛞蝓爬过鼓膜:
“哥哥——”
门缝在继续缩小,那张湿漉漉的笑脸被挤压、变形,那漆黑的双眼却仿佛穿透了物理的阻隔,牢牢锁定着他。
“——你不陪我玩吗?”
“哐当!”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终于如同丧钟般响起,两扇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回响,将那惨白的笑脸、那深渊般的漆黑双眼和那句冰冷滑腻、充满诱惑与威胁的邀请,彻底隔绝在了那片浓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之后。
陈默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和力气,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身后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撞击带来的钝痛感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那瞬间淹没他、将他钉在原地的彻骨寒意。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溺水般的嘶哑声。冷汗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争先恐后地从他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衬衫,紧贴在冰凉的后背上,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粘腻和冰冷。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死死地用手撑住墙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电梯轿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刚才那诡异的童谣哼唱、那清晰的水滴声、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都消失了。只有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空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可怕幻觉。但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更折磨人。它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无形的茧,将陈默紧紧包裹、挤压,剥夺着所剩无几的氧气。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毫无生气的金属门,仿佛那门随时会再次裂开,露出后面那张湿漉漉的、带着非人笑容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几乎要冲破胸膛炸裂开来。那小女孩回头时空洞漆黑的双眼,那僵硬咧开的、湿淋淋的笑容,还有那句滑腻腻的、如同魔咒般的“哥哥,你不陪我玩吗?”,像用烧红的烙铁刻印在了他的视网膜和大脑皮层上,反复灼烧,带来尖锐的幻痛,挥之不去。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痛苦的煎熬。电梯内部老旧电机终于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开始运转。这平常几乎被忽略的噪音,此刻在绝对的死寂中却显得格外巨大、刺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震颤感,顺着脚下的地板传来,震动着他的脚心。陈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笨重的轿厢在幽深的井道里极其缓慢地向上爬升。一…二…三…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默数着楼层,每一次微弱的震动,每一次钢缆摩擦发出的细微“吱呀”声,都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如同拉满即将断裂的弓弦。冰冷的汗水沿着他的太阳穴、鬓角不断滑下,滴落在同样冰冷的脖颈和衣领里,带来持续的战栗。
六楼!
当那指示屏上猩红的数字终于从“5”跳到“6”的瞬间,电梯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叮”声,伴随着内部机械装置运作的“咔哒”解锁声。
陈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他像一头受惊的野兽,死死地盯着那两扇门之间的缝隙,身体微微后倾,重心下沉,做好了随时向后弹射、夺路而逃的准备。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膝盖发软。
门,带着轻微的“嘶嘶”声,向两边缓缓滑开。
门外,是熟悉的六楼楼道景象。
声控灯似乎彻底罢工了,或者对他的存在置若罔闻。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那点微弱的绿色荧光,像一只来自幽冥的、冰冷的眼睛,勉强勾勒出走廊模糊的、扭曲的轮廓。水泥地面在微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斑驳的墙壁如同巨大的疮疤,紧闭的住户铁门沉默地排列着……空荡荡的,没有预想中湿漉漉的红裙,没有惨白的笑脸,没有任何移动的人影。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被昏暗笼罩的、死寂的、令人不安的空旷。
然而,就在陈默绷紧的神经因为这空无一人而稍稍松懈了千分之一秒、那根紧绷的弦刚要松弛一丝的刹那——
“滴答。”
一个极其清晰、带着金属质感和冰冷湿气的声音,突兀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滴答…滴答…”
声音不大,却异常精准地穿透了楼道的寂静,像淬了冰的细针,一根根扎进陈默的耳膜深处。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和失重感。刚刚松懈了一点的神经瞬间再次绷得死紧,几乎能听到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脑中崩裂的脆响。他猛地、近乎粗暴地扭过头,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死死地望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被安全出口那点微弱的绿光无法驱散的、浓重的黑暗所吞噬。只能隐约看到一点模糊的、方方正正的轮廓。靠着冰冷的、布满水渍和霉斑的墙壁,立着那个老旧、掉漆的红色消防栓箱。
一个细小的、如同泪珠般的水滴,在消防栓箱体下方那冰冷的金属边缘处,饱满地凝聚、悬挂,然后——
“滴答。”
又是一声。
那声音,短促,规律,带着一种金属撞击的清脆余音,却又浸泡在一种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湿冷之中。它不急不缓,一下,接着一下,如同精准的节拍器,敲打着死寂的空气,也敲打在陈默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每一次都带来冰冷的刺痛。
这节奏……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瞬间停滞,连心脏都仿佛漏跳了一拍。
这单调、冰冷、精准得如同机械的滴水声……
这节奏……
竟然和他刚才在那片黑暗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电梯里,听到的那个扭曲怪异的童谣哼唱的节奏……分毫不差!
“滴滴答,滴滴答,水珠爬满玻璃啦……”
那不成调的、湿漉漉的、带着非人空灵的童谣碎片,毫无预兆地在他混乱不堪、充斥着恐惧的脑海中自动拼凑、清晰无比地回响起来,每一个扭曲变形的音节都精准地、死死地踩在了消防栓那“滴答…滴答…”的冰冷节拍上!
一股比电梯里的黑暗更冰冷、更粘稠、更令人绝望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猛地窜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疯狂蔓延,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将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成了冰渣。他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那黑暗尽头的滴水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无尽的恐惧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