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县医院急诊室像口倒扣的铁钟，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陈英裹着军大衣把苏晚晴推进来的时候，雨水顺着两人的裤脚往地上淌，在瓷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白炽灯的光晕在积水里晃啊晃，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外面飘进来的潮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姓名？家属关系？公费还是自费？"护士站里的护士头也不抬，手里的圆珠笔在登记表上划拉着，声音里透着熬夜的不耐烦。铁窗把她的脸割成一块一块的，看着有点吓人。

陈英"啪"地把工作证拍在窗台上，红星发卡随着她的动作颤了颤。"妇联紧急公务，同步联系公安备案，优先抢救！"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带着军队里练出来的干脆劲儿。

抢救室的门"呼"地被推开，两个护士推着平车跑过去，上面躺着的老王盖着白布，露出来的手腕垂在外面，制服上的血渍一路滴过来，在地上连成串暗红的珠子。苏晚晴跟着跑了两步，左手腕突然像被烫了一下，疼得她倒吸凉气——那个月牙疤又开始作妖了。

前世林志远带她来做人流也是在这家医院，也是这样惨白的灯光，也是这种让人想吐的消毒水味。她记得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人影，林志远在外面跟护士说说笑笑，好像里面躺着的不是他的女人。

"同学？你没事吧？"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苏晚晴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护士站的玻璃窗前。窗玻璃擦得不算干净，外面的暴雨和里面的灯光混在一起，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倒影。

她的倒影旁边，正好贴着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上面是林志远小时候的照片。苏晚晴的心"咯噔"一下，眼睛死死盯住照片——照片上那个小男孩的左手手腕，有一块跟她月牙疤一模一样的胎记！

"陈主任！"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得用力咬住下唇才能稳住，"林志远...他小时候左手是不是有块月牙形的胎记？"

陈英刚跟医生交代完事情，闻言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走过来顺着苏晚晴的目光看向那张寻人启事，"这是去年林副局长贴的，说是怀旧，全院都觉得他有点毛病。"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盯着玻璃上重叠的两个月牙形印记。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两个印记糊在一起，好像从来就没分开过。

"我去趟值班室查资料，你在这儿守着，有情况立刻叫我。"陈英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腰挺得笔直，像是永远不会弯似的。

苏晚晴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月牙疤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肉里扎着。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突然想起小时候问过妈，这个疤是怎么来的。妈当时正在纳鞋底，头也没抬地说："生你的时候护士不小心烫的。"现在想来，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好像有点抖。

"抢救室家属！病人情况不好，赶紧进来！"护士突然从抢救室探出头喊了一声。苏晚晴脑子一空，也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冲了进去。

抢救室里亮得晃眼，各种仪器发出"滴滴"的响声，老王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胸口一起一伏，好像随时都会停下来。医生正在给他做心脏按压，每按一下，老王的身体就往上弹一下。

"血压持续下降！"\

"准备除颤！"\

"家属，病人想见你最后一面。"

苏晚晴被拽到床边。老王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他的手在被子里动了动，苏晚晴赶紧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枯瘦得像根柴禾。

老王的手指突然在她手心里用力掐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苏晚晴低头一看，是个药瓶，上面全是血，黏糊糊的。

"丫头..."老王的声音气若游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药...瓶..."

他的手突然松了，眼睛也不再动了。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嘀——"声，尖锐得像要把人的耳膜戳破。

苏晚晴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沾血的药瓶。瓶底硌得她手心生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挂着妈给她的玉佩，是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妈塞给她的，说能保平安。玉佩有点热，她把它掏出来，借着灯光一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玉佩内侧的花纹，竟然跟药瓶底部的纹路一模一样！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药瓶底部好像刻了个字，被血糊着不太清楚。苏晚晴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血，一个小小的"林"字露了出来，像是在嘲笑她的无知。

"让一让，让一让，病人家属请到外面等。"护士开始赶人了。苏晚晴被推搡着往外走，手里紧紧攥着药瓶和玉佩，这两样东西像是在烧她的手。

刚走到走廊，就听到值班室那边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跟着是陈英的怒吼："再说一遍！1973年7月21日的出生记录在哪一页？！"

苏晚晴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值班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陈英站在桌前，手里的54式手枪指着一个男人的太阳穴，红星发卡因为激动微微颤抖。被指着的男人背对着她，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肩膀在发抖。

是林志远的爸爸，林副局长。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林父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指节都白了，"那些档案年代太久了，可能早就弄丢了..."

"弄丢了？"陈英冷笑一声，枪口又往前送了送，"我丈夫当年拼死护送的档案，到你嘴里就成了'弄丢了'？林建国，别逼我在这儿开枪！"

苏晚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注意到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档案册，上面写着"1973年出生登记"。林父的手正按在档案册的某一页上，指缝间露出一个"苏"字。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陈主任！"

陈英和林父同时回头。林父看到苏晚晴手里的药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见了鬼。

"这是什么？"苏晚晴举起手里的药瓶，走到桌前，"林副局长，你认识这个药瓶吗？"

林父的眼睛死死盯着药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晚晴把药瓶放在档案册上，瓶底的"林"字正好压住那个"苏"字。"我想看看1973年7月21日前后的出生记录，"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尤其是姓苏和姓林的。"

陈英皱了皱眉，但还是把枪收了回来，指着档案册对林父说："翻到那一页。"

林父的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半天劲才找到那一页。苏晚晴低头一看，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档案册上，她的出生登记信息旁边，赫然印着林志远的名字！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出生日期只差了三天，登记员签名都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我们的户籍会出现在同一页？"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发飘，"我家和林家根本不是一个居委会的。"

林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突然，苏晚晴的左手腕又开始剧烈疼痛。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男人拿着刀，正从窗外翻进来，目标是陈英的后背！

"小心！"苏晚晴尖叫一声，想也没想就扑向窗户。

陈英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转身，手里的枪指向窗外。但已经来不及了，玻璃"哗啦"一声被撞碎，一个人影举着刀扑了进来。

苏晚晴当时完全是凭着本能在行动，她抓住窗框，用尽全身力气把整块窗户往外推。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个持刀的男人摔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外面的泥水里。

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好几片溅到了苏晚晴的手上，她感觉到一阵刺痛，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档案册上，把她和林志远的名字都染成了红色。

"是张强！林志远的表弟！"陈英认出了外面那个挣扎着要爬起来的男人，举枪就要射击。

"别开枪！"苏晚晴突然喊道。她看到张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刀柄上刻着一个"远"字——跟林志远那支钢笔上的字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紧接着是更密集的呼救声和哭喊声。苏晚晴走到窗边往下看，只见医院后院的院墙塌了一大片，泥水和砖块混在一起，像条黄色的河流往急诊室这边流过来。

而在倒塌的院墙根部，有什么白森森的东西露了出来。

陈英也看到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狗牌..."她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在泥水里若隐若现的绿色金属牌，"那是老张的狗牌..."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前世参加陈英丈夫追悼会的时候，陈英抱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盒子哭得天昏地暗，说老张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只有这个狗牌带回来了。

陈英疯了一样冲了出去，跳进及膝深的泥水里，用手拼命地挖着。"老张！老张！我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平常那个干练的妇联主任判若两人。

苏晚晴也跟着跑了出去。雨水打在脸上生疼，她却感觉不到。她看到陈英从泥里挖出半张纸，上面有"护送考生档案"几个字，虽然大部分都被水泡烂了，但"苏"这个姓还是能看清楚。

"我母亲..."苏晚晴的声音有点抖，"我母亲当年就是在档案室工作的..."

林父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脸色灰败。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就想往回跑。

"抓住他！"陈英嘶吼一声，眼睛赤红。

苏晚晴反应很快，冲过去一把抱住林父的腿。林父被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苏晚晴扑上去，按住他的手，她手上的血沾了林父一身，看着像幅恐怖的画。

"为什么？"苏晚晴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你为什么要偷我的录取通知书？为什么要让许雅娟顶替我？"

林父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条快死的狗。突然，急诊室的广播响了，传出一阵刺耳的音乐——是《祝你生日快乐》。

苏晚晴浑身一僵。今天是7月21号，林小伟的生日。前世她每年都会订两个蛋糕，一个给林小伟，一个藏在衣柜里，对着蛋糕说句"生日快乐，我的大学生活"。

"啊——！"林父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被什么蛰了一样，在地上翻滚起来，"不要放这首歌！不要放！"

苏晚晴想起老王给她的第二张录取通知书还在口袋里。她掏出来，和从教育局偷出来的那张并排放在地上，借着闪电的光仔细看。两张通知书上的指印位置好像是一样的。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光——指印竟然完全重合了！

"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是真的..."林父突然停下挣扎，瘫在地上，看着苏晚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你母亲让我调换婴儿的时候，你手腕上的疤痕还只有小米粒大..."

苏晚晴感觉像是被雷劈中了，浑身都麻了。她看着林父，又看看自己的手腕，脑子里一片混乱。

"当年你母亲生下你，一看是个女孩，当场就哭了。"林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家生的是林志远，有先天性心脏病，要好多钱看病。你母亲说，不如把孩子换了，她家条件好，能给林志远治病。"

"我母亲..."苏晚晴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钱！"林父突然激动起来，指着苏晚晴的鼻子，"你母亲拿着换孩子的钱，又去换了你的录取通知书！她拿着两份钱，跑到南方去了，把你丢给了你现在的父母！"

苏晚晴感觉天旋地转，她扶住旁边的墙才站稳。胸口的玉佩好像越来越烫，她掏出来一看，玉佩内侧在闪电的映照下，竟然显出一个模糊的"顾"字！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陈英突然用枪指着苏晚晴，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苏晚晴看着陈英手里的枪，又看看地上的林父，还有远处警笛声传来的方向，突然觉得很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血。她想起老王塞给她药瓶的时候，手指在她手心划了几下，当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好像是在写"721"。

721...档案室的保险柜密码！许雅娟对外宣称的高考分数！

她低下头，突然发现刚才摔碎的玻璃片散落一地，其中一块上面好像有字。她蹲下去，借着闪电的光仔细看——上面是用血写的几个字："721室有第三份"。

是老王的字迹！

苏晚晴刚想拿起那块玻璃，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她抬头一看，三辆黑色轿车正冲破雨幕，朝急诊室开过来。车灯刺眼，苏晚晴下意识地挡住眼睛。

等她放下手，看到最前面那辆车的车牌号时，瞳孔骤然收缩——那是顾家的车！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