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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轮椅、阳光与沉默的裂缝

食恶者

“我想活着。”

  那四个字,带着血沫的腥甜和破碎的气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充斥着消毒水味和仪器噪音的病房里,激起了一圈微弱却持久的涟漪。

  医生和护士的紧急处理,止血、检查口腔、安抚情绪之后,病房重新陷入了沉重的安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母亲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崩溃哭喊,也没有陷入彻底的沉默。她红肿的眼睛里,那纯粹的恐惧和绝望似乎沉淀了一些,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疲惫和一种…小心翼翼的、难以置信的希望所取代。她坐在床边,不再保持距离,而是用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拭我嘴角残留的血迹和下巴上的血痕。她的动作笨拙,带着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生涩温柔。父亲则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我和母亲身上,那双粗糙的手无意识地搓着,仿佛想抓住什么。

  那句话,像一道微弱的星火,暂时驱散了体内那冰冷意志的绝对黑暗,也似乎…撬动了母亲心中那块坚冰的一角。

  日子在剧痛、药物、康复师的被动活动和父母沉默而笨拙的陪伴中缓慢流淌。高位截瘫的现实如同沉重的枷锁,但“想活着”那点卑微的星火,在无边无际的痛苦海洋中,竟也顽强地没有熄灭。它微弱地燃烧着,对抗着绝望的潮汐,也对抗着那冰冷意志无声的注视。

  终于,在一个难得没有阴霾的午后。阳光透过病房宽大的窗户,慷慨地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甚至能闻到一丝久违的、属于外界的、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母亲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病床上被阳光笼罩、却依旧苍白如纸的我。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囡囡…外面今天太阳很好。妈妈推你出去…透透气?就一小会儿?”

  她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吞咽和发声依旧会带来剧痛,沉默成了最好的保护色。但那个点头,已经耗尽了我此刻所有的表达。

  母亲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光彩,带着一种“被应允”的、孩子般的欣喜。她立刻忙碌起来,动作甚至有些慌乱。叫来护士帮忙,小心翼翼地避过我身上各种导管和支架,极其笨拙却又无比谨慎地将我从病床转移到那个冰冷的、金属骨架的轮椅上。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牵扯起全身的剧痛,我咬着牙,冷汗涔涔。母亲更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坐定。一条薄毯盖住了我毫无知觉的下半身。母亲推着轮椅,父亲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医院的康复小花园。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带着久违的、真实的暖意,落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感。微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新,暂时驱散了鼻腔里顽固的消毒水味。周围有零星的其他病人和家属,或散步,或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低语声和远处城市的模糊噪音交织成一种平和的背景音。

  母亲推着我,沿着平整的小径慢慢走着。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她走得很慢,很稳,仿佛推着的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易碎品。

  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轮椅轮子碾压过地面的轻微声响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最终,是母亲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未使用的、试图柔软的沙哑,打破了这凝滞的空气:

  “囡囡…”她停下脚步,将轮椅转向一个阳光充足、相对僻静的长椅旁。她没有坐下,只是扶着轮椅的把手,微微弯下腰,目光与我齐平。阳光照亮了她眼底的红血丝和深深的疲惫,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复杂的情绪。

  “还疼得厉害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阳光。

  我无法点头或摇头,只能眨了眨眼。疼痛是永恒的,但此刻阳光的暖意似乎稍稍中和了它的尖锐。

  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酝酿着更艰难的话语。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远处摇曳的树影,声音带着一种遥远而沉重的回忆:

  “刚才…帮你换…尿布的时候,”她艰难地吐出这个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和深刻的痛楚,“妈妈…看着你…那么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妈妈突然想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

  “想起来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也就照片上那么大。”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一次,你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也是这样…需要妈妈一直抱着,一直擦身降温,一直换…换尿布…”她的目光转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一种迟来的、令人心碎的怜惜。

  “那时候的你,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那么依赖妈妈…好像妈妈就是你的全部世界。”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可是后来…后来妈妈…妈妈都做了什么啊…”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悔恨,“妈妈只记得逼你吃饭,只记得你‘不听话’,只记得用打骂让你‘长记性’…妈妈把你…当成什么了?妈妈…妈妈忘了,你其实一直都是那个…生病时需要妈妈抱着的小娃娃啊…”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哭泣。阳光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刺痛了我的眼睛。

  “你跳下去…摔成这样…”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妈妈…妈妈当时…只想跟着你一起跳下去算了…真的…太痛了…太绝望了…”她抬起泪眼,看着我,眼神里是彻骨的痛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可是你说了…你想活着…囡囡…”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珍重,握住了我放在毯子上、唯一还能感受到温度的手。她的掌心粗糙、温热,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却在此刻传递出一种笨拙而真实的暖流。

  “妈妈…妈妈是个…是个失败透顶的妈妈…”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沉重的词,泪水汹涌,“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小时候那个信任我的小精灵…对不起你受了那么多苦…对不起把你逼到了…逼到了那个窗口…”

  “对不起…”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破碎,泪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那温度,仿佛能灼穿皮肤,直达我冰冷麻木的心底。

  我没有说话。喉咙依旧像被堵住。巨大的酸楚和一种迟来的、汹涌的委屈感在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将我淹没。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滚烫地流过冰冷的脸颊。

  母亲看到了我的泪水。她没有惊慌,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回应。她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用另一只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擦拭我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稀世珍宝。

  “别哭…囡囡别哭…”她自己也泣不成声,“活着…活着就好…妈妈在…妈妈这次…真的在…妈妈会陪着你…不管多久…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妈妈都陪着你…我们一起…熬过去…”

  阳光静静地洒在我们身上,将轮椅、母亲佝偻的身影、和我无声哭泣的脸庞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风依旧吹拂,树叶沙沙作响。花园里,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在家人的陪伴下,慢慢地练习着抬起手臂。

  沉默依旧存在,但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坚冰。那声微弱的“想活着”,和母亲迟来却沉重的道歉与忏悔,像一把粗糙的凿子,在横亘于母女之间、由经年累月的暴力、误解和恐惧筑成的冰山上,艰难地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阳光透过这道裂缝,艰难地、试探性地,照了进来。

  食恶者坐在冰冷的轮椅上,阳光是奢侈的恩赐,母亲迟来的泪水是灼穿冰层的熔岩。那句“对不起”沉重如枷锁,却也撬动了尘封的委屈与痛楚。轮椅的金属骨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如同这新生关系的脆弱与坚硬并存。母亲粗糙手掌的温度是唯一的锚点,花园里沙沙的树叶是时间重新流动的证明。活下去的“熬”字,道尽了前路的漫长与艰难,但在母亲紧握的手与决堤的忏悔中,那道名为“绝望”的深渊,第一次被一缕名为“共同面对”的微光,映照出了一丝模糊的、布满荆棘的彼岸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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