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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蓝雾、血锈与微弱的星火

食恶者

克莱因蓝的夜幕,沉甸甸地压着病房的窗棂,薄雾如同忧伤的叹息,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夜鸟的鸣叫依旧断续,空灵却穿不透这被钢钉、石膏和绝望封死的空间。剧痛是永恒的底色,深埋在每一处碎裂的骨骼里,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发出沉闷的、碾磨般的回响。导尿管冰冷的异物感,脊椎以下死寂的麻木,监护仪“嘀嘀”的冰冷节拍,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具躯壳的崩坏与囚禁。

  母亲蜷缩在陪护椅上,深陷在疲惫与悲痛的泥沼中,眉头紧锁,呼吸轻浅而不安。父亲靠在门边,像一尊被风霜侵蚀殆尽的石像,低垂的目光落在自己粗糙、布满裂痕和老茧的手上,那双手曾试图在远方撑起一片天,如今却只能徒劳地攥紧,指节泛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锐利、药味的苦涩和他们无声绝望发酵出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愧疚,如同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蓝雾,沉沉地包裹着残存的意识。是我。是我亲手将父母拖入了这无边的炼狱。母亲眼中被碾碎的光,父亲脊梁上新增的佝偻,他们每一次压抑的呼吸,每一次因我而起的惊悸,都是刻在我灵魂上的罪证。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灰烬和冰冷的荆棘堵死,每一次试图发出哪怕一丝呜咽,都只换来撕裂般的痛楚和徒劳的窒息感。连一句“对不起”都成了奢望。

  绝望,在清醒的囚禁和对父母无尽痛苦的感知中,疯狂滋长,如同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活着,似乎只剩下一个意义——成为父母余生无法摆脱的沉重枷锁,一个不断提醒他们这场惨剧的、活着的纪念碑。体内那冰冷的意志,如同不可撼动的冰山,稳稳盘踞,它的指令“活下去”以最残酷的方式实现了,代价是永恒的刑期。

  结束吧。

  为了他们,也为了这无边的苦痛。

  这个念头在剧痛和绝望的熔炉中反复淬炼,变得坚硬而清晰。既然无法移动,无法再次跃向虚空,那就用这具躯壳里最后一点可控的力量,咬断这无休止的锁链!

  目标锁定在唯一还能感受、还能部分控制的部位——舌头。

  牙齿。我还有牙齿。

  趁着夜色深沉,父母沉浸在自己的痛苦深渊,夜鸟的鸣叫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凝聚残存的所有意志,像推动一座锈死的山。下颚肌肉绷紧,刺痛尖锐。牙齿,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狠狠咬合下去!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刺耳的脆响在颅腔内部震荡!难以形容的剧痛和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瞬间炸开,充斥了整个口腔!

  血!温热的、粘稠的血液从破损的舌缘涌出!溢满口腔,顺着无法闭合的嘴角,蜿蜒地、无声地流淌下来。一滴,两滴…暗红色的血珠,滴落在胸前洁白的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不断扩大的血锈。

  成功了?!

  剧痛中,一丝扭曲的、近乎解脱的念头刚升起——

  停下!

  那冰冷的声音!如同高压电击,瞬间贯穿!

  一股无法抗拒的、绝对的力量,猛地扼住咬合的牙齿!强行将它们掰开!同时,强大的指令接管咽喉肌肉!

  放松!

  吞咽!

  意志被彻底粉碎!咬合力道消失!更可怕的是,咽喉不受控制地蠕动!涌出的、带着求死渴望的温热血液,被强迫着、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鼻腔食道!每一次吞咽都牵扯起撕心裂肺的剧痛!恶心感翻腾却被死死压制!只能屈辱地吞咽着自己的血!如同吞咽自己求死的意志!

  “嗬…嗬…”痛苦的呜咽和吞咽血液的粘稠声在喉咙滚动。更多的血溢出嘴角,滴落,扩大那片狰狞的血锈。

  这异常的动静惊动了门边的父亲。

  “囡囡?!”父亲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瞬间被惊骇填满!他看到女儿嘴角蜿蜒的血线,看到病号服上刺目的血污,看到那双空洞眼睛里骤然翻涌的、无法言喻的痛苦和绝望的挣扎!

  “血!她吐血了!”父亲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猛地扑到床边,粗糙的大手无措地想去擦,又怕碰疼她,“医生!护士!快来啊!”

  母亲被父亲的喊声惊醒,茫然地睁开眼,当看到女儿嘴角和胸前的鲜血时,她脸上的睡意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啊——!”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泪水再次决堤,颤抖的手指想去触碰那血迹斑斑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囡囡!你怎么了?!别吓妈妈!别吓妈妈啊!”

  病房里瞬间乱成一团。刺耳的呼叫铃声被按响。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就在这混乱、惊恐和剧痛的漩涡中心,在父母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在口腔内浓烈的血腥味和身体被彻底禁锢的绝望里——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本能,如同在无尽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它压过了冰冷的意志那强制吞咽的指令,压过了汹涌的剧痛和沉重的绝望。它如此微弱,却又如此顽强,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近乎悲怆的渴望。

  在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的瞬间,在母亲那张被泪水和恐惧彻底淹没的脸庞俯近时,在父亲粗糙的手掌带着颤抖的温度终于轻轻覆上她冰冷的手背时——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力气,微微动了动被父亲握住的手指。喉咙里翻滚着血沫,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破碎得不成调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

  “妈…妈…”她艰难地喘息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更多,她的目光,第一次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的、对痛苦的恐惧和依恋,死死地、脆弱地望向母亲的眼睛,仿佛那是溺水者眼中唯一的浮木。

  在母亲骤然屏住的呼吸和父亲更加用力的握紧中,在那破碎的、带着血沫的气息之后,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了几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病房里的字:

  “…我…想…活着…”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对痛苦的控诉和对生的卑微祈求。

  食恶者躺在克莱因蓝的夜幕下,嘴角的血迹是挣扎的残痕,胸前的血锈是绝望的印章。然而,在父母撕心裂肺的惊恐与父亲粗糙手掌带来的微弱暖意中,在冰冷意志强行吞咽的屈辱里,一点源自生命本能的星火骤然迸发,“…我想活着…”是向死而生最卑微也最震撼的祈求。这声祈求,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绝望囚笼最坚固的锁芯。窗外夜鸟的鸣叫仿佛停顿了一瞬,薄雾笼罩的克莱因蓝夜空下,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的气息,第一次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废墟上,艰难地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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