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市三中实验室。
林砚的镊子悬在半空中，显微镜下的三叶虫化石突然裂成两半。她听见身后传来沈逾白的笑声，像碎冰掉进保温杯，清冽得让人生疼。
「这节胸类三叶虫的尾甲弧度不对。」他的白大褂扫过她的实验台，指尖点在标本盒玻璃上，「你看这里，像不像被陨石砸出的环形山？」
林砚迅速往后缩了缩，后颈蹭到马尾辫上的蓝头绳——那是今早特意换的，和他校服第二颗纽扣颜色一样。可此刻她闻见他身上的碘伏味，突然想起上周体检时，他卷起袖子露出腕骨，她假装量血压，把听诊器贴在他皮肤上多停了三秒。
「林砚，帮我递下偏光镜。」许照临的声音从解剖台传来，他正在给牛蛙标本开膛，手术刀在指缝间转得飞快，「沈逾白，你别总站着说教，过来给我当助手。」
沈逾白挑眉：「许大少爷又要展现解剖天赋？上次把蝗虫触角剪错的人——」
「那是我故意的！」许照临突然提高音量，牛蛙腿上的血管在台灯下泛着青紫色，「我就想看看教科书是不是骗人的，神经节根本不是蝴蝶形……」
林砚盯着他们一来一回，突然发现许照临耳后有块淡褐色的斑，像片快要枯萎的枫叶。她想起昨天在图书馆，无意中翻到他的体检报告——「右耳听力损伤85%，因非典后遗症导致」。而沈逾白的过敏史那一栏，用红笔写着「青霉素三级过敏」。
「发什么呆？」许照临的手术刀突然敲了敲她的实验台，牛蛙的心脏还在玻璃皿里跳动，「帮我把体腔液吸干净，你不是想考地质系吗？化石修复也得懂点解剖学吧。」
林砚慌忙拿起吸管，却在低头时看见沈逾白的笔记本。他正在画笔石标本，密密麻麻的网格线里，每根笔石体都朝着不同方向生长，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她鬼使神差地在草稿本上临摹，笔尖却不受控地拐了个弯，变成三只交叠的手，最下面那只掌心画着颗星星——那是昨晚她在他校服上看见的刺绣，说是参加生物竞赛得的奖。
「林砚，你的画……」沈逾白不知何时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尖。她猛地合上本子，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他却已经看见那三颗星星，嘴角扬起她看不懂的弧度：「笔石体其实不会这样生长，它们需要依附其他生物才能存活，就像……」
「像寄生虫？」许照临突然插话，随手把牛蛙尸体扔进福尔马林缸，「沈逾白，你这么喜欢群居生物，怎么从来没见你参加过社团？」
实验室的白炽灯突然闪了两下。林砚看见沈逾白的睫毛在阴影里颤动，像即将闭合的贝壳。他转身时，白大褂下摆扫落了她的标本盒，那只碎裂的三叶虫滚到许照临脚边。
「抱歉。」沈逾白蹲下身捡拾碎片，手指被划出血痕，「我帮你粘好吧，用……」
「不用！」林砚几乎是喊出来的，她蹲下来抢碎片，却和他的手撞在一起。碘伏味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远古海洋里的潮汐。
许照临靠在窗边点燃一根烟（尽管实验室禁止吸烟），看着两个蹲在地上的身影。他看见沈逾白用镊子夹起最小的那块尾甲，小心翼翼地放在林砚掌心，看见林砚的耳朵红得像寒武纪的藻类，却唯独看不见自己嘴角的苦笑——他口袋里的助听器正在嗡嗡作响，就像那年病房里，沈逾白父母争吵的声音：「这孩子不能再接触过敏源了，青霉素会要他的命！」
窗外开始下雨，梧桐叶拍打着实验室的玻璃。林砚忽然想起地理课学过的「化石形成条件」：需要亿万年的沉积，需要恰到好处的压力，需要生物体在死亡瞬间保持完美姿态。就像她此刻的心跳，必须永远封存在16岁的秋天，否则就会碎成无法修复的粉末。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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