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顺那句无奈又坚定的“我给你备好胃药”,并没有真的被木子然大小姐当回事。她那股被激出来的倔强和干劲,像加了特效燃料的火箭,一发不可收拾地冲向了两个战场:浩瀚的书山和爷爷的济仁堂诊室实践。
白天,济仁堂药香袅袅。
木子然不再像以往暑假那样只是在旁边看着、整理病历那么轻松,而是真正“挂职上岗”——跟在爷爷木济仁和其他大夫身边做小助手,甚至参与患者治疗。她换上素净的棉麻衣裤,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眼神专注地跟在爷爷身边。
木济仁看完一位肩关节劳损的码头工人,让木子然去帮病人放松肩颈、点按天宗、肩井等穴位。她努力回忆着书上精妙的穴位定位,指尖带着刚掌握不久的生涩力道按下去。
“哎哟!姑娘,轻点轻点!对对……就这酸胀的地方……” 病人龇牙咧嘴地喊。
木子然紧张地屏住呼吸,额角渗出细汗,指尖力道小心翼翼,一点点感知手下肌群的僵硬和韧带粘连的触感,努力将冰冷的书本知识转化成指下真实的温度。每一个触诊点按,对她而言都是一次珍贵的实践测验。
当木济仁诊脉判断一位老妪属于肝郁脾虚,木子然又被要求在方笺上写下疏肝理气的“柴胡疏肝散”,还要在爷爷指导下调整几味药的克数和君臣佐使。
她神情严肃,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写下一个个她倒背如流的药名,同时在脑子里飞快检索《方剂学》里对这个方的注解、每一味药的归经功效、针对眼前这位婆婆的加减变化是否符合理法方药?写完了,还要恭敬地递给爷爷过目。
“当归量减三分,婆婆苔薄,恐过于滋腻碍胃。茯苓加半钱……” 爷爷寥寥数语的点拨,往往让木子然醍醐灌顶,却也深感自己那点死记硬背的浅薄。回到座位后,她立刻掏出随身小本子,飞快记录下这个病例的辨证要点和爷爷的改动思路。
这白天在诊室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高强度输入!听诊、观察、触诊、思考、询问、记录、实践操作……精神高度集中,大脑像一台全功率运转的机器,贪婪地吸收着海量的实践知识。她享受这种成长的充实感,却也累得精疲力尽。
傍晚回到家,匆匆扒几口饭,真正的“炼狱”才刚刚开始。
书桌上,那本厚得能当凶器的《Functional Anatomy》在灯光下闪着冷酷的光泽。她打开荧光笔和笔记本,开始挑战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专业词汇和复杂的肌肉协同机制分析。常常是几个生词就能绊住她十几分钟,查字典,查相关图谱,查同类文献交叉比对。一篇不到十页的分析文章,她得逐字逐句地啃,记下满满当当的笔记。
“Rhomboideus major…… Deep lamina of the thoracolumbar fascia…… Neurokinematic sequencing of scapulohumeral rhythm……” 这些词像咒语一样在脑子里打架。
深夜时分,灯火阑珊。
当把英文那块难啃的骨头啃掉一部分,她还有精力的话,就拿出《伤寒论》,试图在夜深人静时集中精神背诵那些古奥精炼的条文。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读着读着,眼前发花,那些方正的铅字仿佛在跳舞。
手机屏幕亮了,是汪顺训练结束后的消息:
汪顺:今天累成狗……肩推极限加了重。你呢?书啃得如何了?
汪顺:[一张自己泡在冰桶里,龇牙咧嘴但对着镜头比赞的自拍]
看着照片里那个累到极致却依然倔强笑着的家伙,木子然精神一振。她揉揉酸胀的眼睛,拿起手机,故意拍了一张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荧光笔、写满字的本子,还有一本翻开的、密密麻麻全是注释的《Functional Anatomy》,配文:
木子然:[图片]
木子然:汪队长,区区肌肉解剖,已被本医生拿下小半壁江山!等着吧,未来世界级康复专家正在熬夜成长![奋斗]
这样高强度连轴转的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木子然像一枚被点燃后不知疲倦的陀螺,疯狂旋转。
直到一个周六的清晨。
济仁堂人不多。木子然正在帮一位腿脚不便的老爷爷艾灸足三里。她蹲着身子,一手持着点燃的艾条,一手轻轻放在老人膝上感受温度。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睛下挂了明显的青黑阴影,端着艾条的手几不可查地有些微抖。
“丫头,”原本闭目养神的老爷爷突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又带着慈爱地看向她,“你是不是没睡好?这艾灸,心神不宁火力就浮,要不得啊。身子是底子,得悠着点来。”
木子然心里一紧,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诊台那边,爷爷木济仁也抬起了头。他看了孙女几秒钟,花白的眉毛蹙起,抬手示意她过去。木子然心里咯噔一下,匆匆处理好艾条,低着头走过去。
“然然,”木济仁的声音少有的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伸手。”
木子然不明所以,伸出手腕。木济仁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静默片刻,眉头蹙得更紧。他又仔细看了看孙女苍白中泛着潮红的脸颊、那双带着疲惫血丝却强撑明亮的眼睛,以及那强打精神也掩不住的虚浮之气。
“胡闹!” 木济仁收回手指,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木子然耳边。
“这脉象……细弦而数!濡滑不足!劳神伤脾,耗伤心血,肝气郁结之象已显!还有这虚火浮越……” 爷爷眼中满是心疼和愠怒,“你当自己是铁打的?白天在我这里连轴转,晚上回去又熬到后半夜?那英文书就这么催命吗?!中医讲究的是细水长流,徐徐图之!你这样拔苗助长,还没学成样子,自己先把根本耗干了!”
苏婉刚好送汤药进来,看到女儿低头挨训,再仔细看她的脸色,也吓了一大跳:“哎呀然然!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几点睡的?!”她放下托盘,心疼地抚上女儿的脸颊,“我知道你上进,可也要有个度啊!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木子然被爷爷的怒气和妈妈的担忧双重夹击,鼻子一酸。她确实感到力不从心了。早上起床时就觉得头晕脑胀,腰背像是被车碾过一样酸痛僵硬,提不起一点力气。她只是咬着牙硬撑,不想被任何人(尤其是汪顺)看出她不行,不想刚刚夸下的海口就被打脸。
“我……我就是想多看一点……”木子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哽咽,“我怕……来不及……”
“什么叫来不及?!” 木济仁猛地一拍桌子(放轻了力道),桌上的脉枕都跳了一下,“那计划是要你十年磨一剑!不是要你百日杀人!木子然!你记住,医者不自医,乃大忌!自己这副空架子都支棱不起来,还谈什么治病救人?还谈什么守护他人?!”
爷爷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木子然心坎上。她猛地抬头,看到爷爷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忧虑和对她不懂爱护自身的失望。那一瞬间,她强撑的壁垒终于崩塌了。
她低下头,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我……我知道了,爷爷……我错了……”
“错在急于求成,忘了根本!”木济仁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旧严厉,“今天开始,诊室里的活减半!只做力所能及的!晚上九点,准时熄灯!功课做不完?放下!明日有明日的功课!身体养好,事半功倍!身体拖垮,前功尽弃!明白吗?”
“……明白了。”木子然闷闷地应道,不再有丝毫反驳的念头。那副疲惫不堪、被爷爷点破的身体反应似乎都清晰了起来,腰背的酸痛感也变得格外明显。
午饭后,苏婉就押着木子然回了家,让她下午好好休息。手机被暂时“没收”。木子然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体陷入久违的放松。窗外是明媚的阳光,树影婆娑。她闭上眼,之前被强行压下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几乎瞬间就将她吞没。
原来,真的会累到骨头缝里都叫嚣着酸痛。原来,那份“拼”下去的倔强,真的需要一副能承受风雨的好身板来做底。爷爷说的对,“循序渐进”这四个字,沉甸甸的,远不是口号那么简单。守护他人的志向,第一步,就是要守护好自己这个“工具”。
迷迷糊糊睡去前,木子然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还好,汪顺今天没有视频通话……她现在这副蔫蔫的样子,实在太丢脸了。守护他?嗯……还是先把自己这堆散架的小骨头重新组装好比较实际……
卧室的门被轻轻合上,温暖的药草香弥漫开来。木子然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那在诊室和书桌前紧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得以在强制休息的,松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