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艾米端着温水和药片,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苏晚蜷缩在灯影笼罩的沙发深处,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毯,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闭着眼,呼吸轻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像是疲惫到极点后沉沉睡去。
艾米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将水杯和药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卸妆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水的冷冽气息。她看了一眼沙发里那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影子,又想起刚才在片场目睹的那场惊心动魄的表演,心尖忍不住颤了一下,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锁轻微的咔哒声落下。
沙发上,苏晚紧闭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睡。
身体深处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刷着神经末梢,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钝痛。007的安抚程序像冰冷的溪流,持续冲刷着识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强行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堤坝。但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和被唤醒的冰冷记忆,依旧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意志。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苏晚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让整个片场窒息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林薇的疯狂与死寂,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沙发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目光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剥落的一小块墙皮,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混沌的黑暗中飘荡。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极其克制、却又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门板的沉稳力量,瞬间刺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苏晚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投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木门。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沉默。短暂的停顿后,门把手被轻轻压下。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走廊里明亮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逆着光,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峦,伫立在门口。
顾淮深。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光影的交界处。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面是熨帖得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沙发深处那个蜷缩的人影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带着审视与疲惫的气流在缓缓流淌。
几秒钟后,顾淮深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回响。他没有开灯,任由昏暗笼罩。他走到沙发前,在距离苏晚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晚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他擦得锃亮的鞋尖,再缓缓上移,掠过笔直的裤线,熨帖的衬衫,最后,对上他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疲惫。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浸透了灵魂的疲惫。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制在眼底深处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警惕。
这就是顾淮深从她眼中读到的全部信息。没有表演,没有伪装,只有最真实的、被深渊凝视后留下的、近乎虚脱的痕迹。
他沉默着,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只是微微弯腰,将臂弯里搭着的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地、盖在了苏晚裹着的羊绒毯上。
温暖的、混合着清冽雪松和极淡烟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那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强势地穿透了厚重的毯子,渗入冰冷的皮肤。
苏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想抗拒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侵略性的温暖,但身体深处叫嚣的疲惫和寒冷,却让她本能地蜷缩得更紧,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那带着体温的昂贵衣料。
这个细微的、近乎依赖的动作,清晰地落入了顾淮深眼中。他深邃的眸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矮几上那杯已经冷掉的水和原封不动的药片。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饮水机。拿起干净的杯子,接了大半杯温水,然后拿起药片,走回沙发边。
他没有递给她,只是将水杯和药片放在矮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喝掉它。
苏晚的目光落在水杯上,杯口氤氲着微弱的热气。她依旧没动,只是看着,眼神空洞。
顾淮深也不催促。他就站在沙发旁,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又像一个严厉的监工。他在等。等她自己做出选择。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饮水机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终于,苏晚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动了。她裹着毯子和西装,像一只笨拙的蚕蛹,一点点从沙发深处挪出来。冰冷的手指从毯子边缘探出,带着细微的颤抖,伸向矮几上的水杯。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温度让她指尖微微瑟缩了一下。她握住杯子,很用力,指关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然后,她拿起那两片白色的药片,看也没看,仰头,和水一起吞了下去。
动作机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水有点烫,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刺痛,却也带来一丝活着的真实感。她放下水杯,空杯子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重新蜷缩回去,将脸埋进带着顾淮深气息的西装外套里,只露出一双依旧疲惫、却似乎被那点温热的水和药片唤醒了一丝生气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顾淮深看着她完成这一切,紧抿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转身,走到靠墙摆放的一张硬木椅子前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下来,仿佛打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疲惫余韵的平静。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一个蜷缩在沙发里汲取着陌生的温暖,一个静坐一旁如同沉默的磐石。空气里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效开始作用,也许是那件外套的温度起了效果,苏晚紧绷的身体线条终于软化了一些。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天花板移开,落在坐在椅子上的顾淮深身上。
他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卸下了影帝的光环和深不可测的伪装,此刻的他,竟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感。
苏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掠过他解开的领口,喉结的弧度……最终,定格在他微微敞开的、白衬衫的领口内侧。
那里,紧贴着冷白皮肤的下缘,靠近锁骨的位置——
赫然印着一抹极其刺眼的、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妆效!那颜色,那位置,分明是……新鲜的、蹭上去的血迹!
她猛地想起!
剧本里,林薇在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曾有一次歇斯底里的爆发,她失手打碎了梳妆台上的玻璃瓶,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指,鲜血染红了她的睡裙……而沈砚(顾淮深饰)在强行制住她时,被她胡乱挣扎的手,狠狠地……挠在了脖颈上!
这场戏,就在她刚才那场卸妆独角戏之后不久拍摄的!她完全沉浸在那个疯癫绝望的状态里,只记得自己像一头困兽般挣扎嘶吼,指甲抓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原来,是顾淮深的脖子?!
他竟然……没喊停?没避开?甚至……连妆都没补,就这样带着伤拍完了后续的戏份?还直接穿着带血的衬衫,来到了她的休息室?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荒谬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攫住了苏晚的心!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过于强烈的目光,顾淮深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倦意,但在对上苏晚那双写满了惊愕、正死死盯着他领口血迹的眼睛时,瞬间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和锐利。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自己领口内侧那抹刺眼的暗红,仿佛才注意到它的存在。他抬手,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碰了碰那已经干涸的血迹,指尖捻过一丝暗红的粉末。
“哦,”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薇的见面礼。”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晚脸上,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入戏太深,爪子挺利。”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但听在苏晚耳中,却像是一记惊雷!
“入戏太深”?他是在说林薇?还是在说她苏晚?
他任由她抓伤,是作为沈砚对林薇的容忍?还是……作为顾淮深,对苏晚这场“灵魂献祭”的默许?甚至是……一种无声的陪绑?
那句“爪子挺利”,是调侃林薇的疯狂?还是在评价她苏晚反击时那不顾一切的狠劲?
苏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刚才的疲惫和麻木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搅得粉碎!她看着顾淮深领口那抹属于她的血迹,看着他那双沉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强烈的、想要撕开他那层完美伪装的冲动,如同野火般在心底燎原!
“顾先生,”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干涩而微微发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您这份‘投资’,连工伤险都包了吗?”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里面那个真正的灵魂。“还是说,您就喜欢看……看别人在深渊边上跳舞,随时可能摔得粉身碎骨的样子?”
空气瞬间凝固!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无声地对峙着。一个裹着毯子坐在沙发里,眼神锐利如刀,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反扑;一个静坐椅上,姿态放松,领口染血,眼神沉静如渊,仿佛包容着对方所有的锋芒和质问。
顾淮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晚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探究的火焰,看着她苍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指腹上沾染的那点暗红粉末。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更大的阴影,笼罩住沙发上的苏晚。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敲在人心上。
他在沙发前停下,微微俯身。距离瞬间拉近,苏晚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极淡的血腥味。
顾淮深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苏晚脸上,从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到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最后,再次对上她那双燃烧着火焰、不肯退缩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如同耳语般,清晰地送入苏晚耳中:
“粉身碎骨?”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苏晚,你太小看自己了。”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领口那抹刺眼的暗红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干涸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深渊边上跳舞的人,或许会失足。”
他的指尖停留在那抹暗红上,抬起眼,目光重新锁住苏晚,深邃的眼底翻涌着苏晚看不懂的、如同星云旋涡般的复杂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但能留下爪痕的……”
“从来都是能撕碎深渊的猛兽。”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高大的身影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廊的光线再次涌入,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而孤绝。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昏黄的灯光下,她裹着毯子和他残留体温的西装外套,蜷缩在沙发里。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话语——
“能留下爪痕的,从来都是能撕碎深渊的猛兽。”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矮几上那个空水杯。杯壁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冰冷触感。而她的视线,最终却死死定格在自己刚才抓伤顾淮深的、此刻正微微蜷缩在毯子下的……右手手指上。
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能看到,那干净的指甲缝隙里……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痕迹。
像一枚无声的勋章。
又像一道……来自深渊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