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凝视》的片场,没有一般剧组的喧闹。它坐落于城市远郊一处废弃的维多利亚风格庄园,巨大的古堡建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矗立,藤蔓爬满斑驳的墙体,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潮湿的苔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渗入地底的寒意。这里不像片场,更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巨大的坟墓。
苏晚的专属休息室,是由一间狭窄的仆人房改造而成。墙壁厚实冰冷,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声音,只有偶尔从远处走廊传来的、沉闷的脚步声,像是某种不祥的回响。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或许是心理作用。
她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椅上,面前是一面布满划痕的老旧梳妆镜。镜框是暗沉的胡桃木,边缘雕刻着繁复却已模糊不清的花纹,像某种褪色的诅咒。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她此刻苍白、毫无表情的脸。
化妆师艾米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女孩,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用冰凉的刷子在她脸上涂抹着厚重的、毫无血色的粉底。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谨慎。自从苏晚进入这个剧组,进入这个房间,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气场就笼罩着她。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沉入深海的寂静。仿佛她不是来演戏,而是来赴一场与深渊的约会。
艾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她不敢看镜子里苏晚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厚重的粉底遮盖下,褪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麻木,像蒙尘的玻璃珠。但偶尔,当苏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镜面深处时,艾米会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仿佛被某种蛰伏在黑暗中的东西瞥了一眼。
“苏……苏老师,好了。”艾米放下最后一只刷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苏晚没有回应。她只是微微转动眼珠,视线落在镜中那张被粉底彻底覆盖、毫无生气的脸上。像一张精心绘制、等待被赋予灵魂的空白面具。
007冰冷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回荡:【‘深渊模式’已启动。精神力场高度集中。角色沉浸度:85%。警告:核心创伤记忆活跃度:持续上升。请宿主维持精神力屏障稳定。】
苏晚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冰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原主那些被压抑在最深处的记忆碎片——被王莉当众羞辱的难堪,被赵德坤下药时的绝望,被全网谩骂时的窒息,以及更久远、更模糊的……童年时母亲病榻前无能为力的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正顺着剧本人物志凿开的缝隙,无声地倒灌进来。它们在识海里翻涌、碰撞,试图将她拖入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泥沼。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庄园腐朽的气息。再睁开眼时,镜中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更加幽深、更加……冰冷。
“谢谢,艾米。”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她站起身,身上那件质感极好却款式保守的深灰色丝绒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无声垂落,勾勒出单薄却异常挺直的背脊。
艾米如蒙大赦,连忙收拾好工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苏晚,和镜中那个苍白如鬼魅的影子。
距离第一场戏开拍,还有半小时。这场戏,就是剧本中那场没有台词、仅靠面部特写撑起的化妆镜独角戏——林薇卸妆。
苏晚没有看剧本,那些文字早已刻入她的骨髓。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镜前,目光穿透模糊的镜面,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与镜中那个名为“林薇”、实则映照着她自己灵魂暗面的女人,无声地对峙。
空气凝滞。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像是呜咽。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晚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依旧锁在镜中。
门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副导演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压得极低:“苏老师?陈导让我来看看您准备好了吗?那个……场景那边都布置好了,随时可以……”
“出去。”
苏晚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起伏,却像一道冰冷的铁幕,瞬间截断了副导演所有的话。那声音里蕴含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实质的拒绝和……警告。
副导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脖子后面寒毛倒竖!他感觉像是被某种冰冷的猛兽盯住,下意识地缩回了脑袋,连声道:“好……好的!苏老师您准备!不打扰!不打扰!”他慌乱地拉上门,脚步声仓促远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死寂。
苏晚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毫无温度的脸颊。她的目光,终于从镜中移开,落在梳妆台上。那里,静静地放着一瓶卸妆油,一块柔软的棉片。
深渊的凝视,开始了。
一号摄影棚被布置成了剧本中林薇奢华却冰冷的卧室。巨大的四柱床挂着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幔帐,如同凝固的血。房间一角,伫立着一面巨大的、镶嵌在繁复鎏金框里的落地镜——这就是即将吞噬苏晚和林薇的“深渊之眼”。
灯光师在陈默导演近乎苛刻的要求下,反复调整着打在镜子和苏晚面部的光线角度。光不能太亮,要营造出一种烛火摇曳般的不稳定感;也不能太暗,要保证能清晰地捕捉到演员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细微颤动和眼神最深处流转的幽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紧张。
顾淮深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饰演的刑侦专家沈砚。他站在监视器后方,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看似随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沉静地注视着场地中央,那个坐在梳妆凳上、背对着所有人的单薄身影。苏晚已经在那里坐了快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整个剧组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陈默导演,这位以脾气火爆、追求极致著称的金狮奖得主,此刻却异常沉默。他紧盯着监视器屏幕,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对于苏晚这个“空降”的特邀主演,他内心始终存着一份疑虑。顾淮深的面子他必须给,但艺术就是艺术,容不得半点沙子。这个角色太难了,难到需要演员拿出灵魂去献祭。苏晚……行吗?刚才副导演被“冻”回来的样子,让他心里的疑虑又加深了一层——太“拿腔拿调”了,不像个能沉入角色的演员。
“Action!”
陈默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打破了片场的死寂。
场记板清脆地敲响。
巨大的落地镜前,苏晚的背影依旧凝固。
几秒钟的静默,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监视器前,陈默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敲击的频率加快。就在他几乎要喊“Cut”的瞬间——
镜中那个凝固的背影,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带着巨大疲惫感的抬手动作。苍白、纤细的手指,如同没有生命的玉雕,伸向梳妆台上那瓶卸妆油。
镜头无声地推进,从全景迅速切到中景,再到特写!
巨大的监视器屏幕上,瞬间被苏晚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占据!
没有表情。
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空洞的麻木。厚重的粉底像一层冰冷的石膏面具,覆盖着她的五官,掩盖了所有属于“苏晚”的鲜活。她的眼睛半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无边的倦怠。
她拧开卸妆油的瓶盖,动作机械而迟缓。冰凉的油液滴落在棉片上。然后,她拿起棉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贴向自己的脸颊。
特写镜头死死咬住她的动作,捕捉着棉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她脸颊肌肉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抽动。
一下,两下。
棉片在脸上移动,带走厚重的粉底。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剥落一层虚伪的、精心构筑的假面。被粉底覆盖的皮肤渐渐显露出来,但那显露出的底色,并非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更加病态的、透着青灰的苍白。
她的动作依旧麻木、机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这具躯壳在完成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监视器前,陈默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松开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这麻木……太真实了!真实得令人心悸!不是演出来的,是……沉进去了!
顾淮深插在裤袋里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他深邃的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住那个在巨大镜子前孤独擦拭的身影。镜子里映出她的正面,也映出她的背影。正面是麻木的擦拭,背影却挺直得如同绷紧的弓弦。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撕裂感,在镜头前无声地弥漫开来。
棉片擦过额头,擦过鼻梁,擦过下巴……厚重的粉底被一点点剥离。随着假面的褪去,苏晚那张原本精致、此刻却苍白得惊心动魄的脸,渐渐完整地暴露在镜头前。
空洞麻木的眼神,依旧没有焦点。
然而,就在她擦拭到左眼下方,那块被粉底刻意遮盖的、极其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时(那是原主小时候不小心磕破留下的)——
她的动作,极其极其细微地,顿住了。
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
但就在这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瞬间!
她那双一直半垂着、空洞麻木的眼睛,猛地抬了起来!
不是看向镜外的任何地方,而是直直地、穿透了模糊的镜面,看向了镜中那个同样抬眸、与自己对视的倒影!
轰——!
一股无形的电流,瞬间穿透了整个片场!
监视器屏幕上,那双骤然抬起的眼睛,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空洞麻木的假面在瞬间崩裂!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海啸般汹涌而出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绪!
痛苦!深入骨髓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痛苦!那痛苦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被反复鞭挞的伤痕!是被至亲操控的窒息,是被婚姻囚禁的绝望,是日复一日戴着完美面具的疲惫与憎恶!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惧!对真相被揭露的恐惧,对那个步步紧逼的沈砚的恐惧,对自己内心深处那蠢蠢欲动的、黑暗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念头的恐惧!
还有……疯狂!被压抑到极致、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那疯狂像冰冷的火焰,在她眼底深处无声燃烧,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这所有的情绪,不是一层层递进,而是在那抬眸的瞬间,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炸开!在她那双骤然变得极其幽深、极其锐利、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痛苦与黑暗的眼眸中,疯狂地交织、碰撞、撕扯!
她的身体依旧挺直,动作依旧缓慢地擦拭着那块小小的疤痕,但她的眼神,却与镜中的自己,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惨烈的厮杀!
她在看深渊。
深渊也在看她。
而镜中那个倒影的眼神,冰冷、疯狂、带着一丝……嘲弄?仿佛在说:看吧,这才是真实的你。撕掉那层皮,里面全是腐烂的黑暗。
窒息!
整个片场落针可闻!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灯光师忘了呼吸,摄影师的手指僵在机器上,连陈默导演都忘记了喊Cut,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被那双眼睛吸走了魂魄!
太……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表演!
这是……灵魂的献祭!是把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挖出来,放在镜头前让它跳动、让它破碎!
顾淮深站在原地,插在裤袋里的手早已握得指节发白。他深邃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无法掩饰的震动!他看着镜前那个孤独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惊心动魄的痛苦与疯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他知道林薇这个角色难,知道苏晚会拼命。但他没想到,她会把自己撕扯得如此彻底!那眼神里的东西……已经超出了剧本的范畴!那是属于“苏晚”这个灵魂深处,被现实反复蹂躏后留下的、永不磨灭的烙印!她在借着林薇的躯壳,释放自己灵魂深处的困兽!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苏晚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那块小小的疤痕。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镜中的倒影。眼中的痛苦、恐惧和疯狂在极致爆发后,并未消散,反而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的冰冷。
仿佛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厮杀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
又或者……有什么东西,从深渊中……爬了出来。
她的唇角,极其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空洞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像是在嘲讽镜中的自己,又像是在嘲讽这荒诞的一切。
这个细微到极致、却又蕴含着巨大毁灭性的表情变化,成了压垮现场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Cut!!!”
陈默导演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敬畏!他甚至激动地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随着这声“Cut”,片场凝固的空气瞬间被打破!灯光师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下浮出;摄影师的手一抖,差点没扶稳机器;几个离得近的女工作人员,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圈已经红了。
太……太震撼了!
苏晚却像是没听到这声“Cut”。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依旧停留在镜中那个同样冰冷死寂的倒影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风暴,从未发生。只有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泄露了一丝丝脱力的痕迹。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放下了手中那块早已被捏得变形的棉片。动作像是生锈的机器。
她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混合着震撼、敬畏和一丝恐惧的目光。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转身,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那挺直的背脊,在灯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孤绝的影子。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无声地让开道路。没有人敢上前搭话,甚至没有人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顾淮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通往休息室的阴暗走廊尽头。他站在原地,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陈默导演冲到顾淮深身边,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语无伦次:“淮深!你看到了吗?!你他妈看到了吗?!一条过!不!这他妈不是一条过!这是神迹!是教科书!不!教科书都没这么牛逼!她……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刚才……她刚才的眼神……我的天!我以为她要碎了!不!是她把我们都撕碎了!……”
顾淮深没有回应陈默激动的絮叨。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片场冰冷、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苏晚消失的走廊方向走去。
阴暗的走廊里,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在回荡。
尽头那扇属于苏晚的、厚重的木门紧闭着。
顾淮深在门前站定。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后,那股强大到令人心悸、却又脆弱到仿佛一触即碎的精神力场,如同受伤的猛兽在黑暗中无声地舔舐伤口,散发着危险而孤独的气息。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寒意似乎都沁入了骨髓。
终于,他抬起手,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杯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轻轻地将保温杯放在了门口冰冷的地板上。
里面,是温热的牛奶,加了双倍的糖。
然后,他转身离开,高大的身影重新融入片场的光影喧嚣之中,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紧闭的房门内。
苏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刚才镜头前那惊心动魄的爆发,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灵魂深处被强行撕裂的伤口,此刻正汩汩地冒着冰冷的寒气。原主那些被唤醒的痛苦记忆,如同无数冰冷的针,扎刺着她的神经。
【警告!精神力负荷达到临界点!核心创伤记忆反噬强度:高!启动紧急精神安抚程序!能量消耗:10%!】007冰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从意识深处涌出,试图抚平那剧烈的精神震荡。
苏晚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布满划痕的地板。那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的支撑。
她赢了第一场。
她成功地将灵魂的碎片,化作了林薇的锋芒。
但凝视深渊的代价,才刚刚开始。
门外,冰冷的地板上,那只保温杯静静地立着,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热量,像黑暗深渊边缘,悄然亮起的一盏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