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珠儿第一次如此反抗自己,萨姆莎的脸上也沉了下来,但是他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珠儿,你和爱丽丝发生了什么,跟我好好讲讲。”
“您一直知道吧,我在和爱丽丝一直通信,我那天能进入书房,恰好找到您的通讯本,又恰好看到姑妈家的地址,您也是知道的。”
珠儿咬牙切齿地看着萨姆莎风轻云淡的脸。
“我之前一直以为爱丽丝真的没事,可是一直和我通信的根本不是爱丽丝,我给她买的是一个猫的玩偶,可是爱丽丝最讨厌的就是猫,她不可能会接受这个玩偶的,父亲,爱丽丝究竟到哪里去了,信是不是你找人伪造的。”
萨姆莎一直沉默地听着他义愤填膺的质问,他沉默地抽着烟斗,随后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他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珠儿身边,珠儿没有后退,等着萨姆莎给他答案,而萨姆莎只是抬起手,怜爱地摸了摸珠儿的头顶。
珠儿刚想甩开他,萨姆莎放在他头顶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头发,然后将他整个人狠狠地甩向一旁的茶几。
突如其来的暴力让珠儿愣神了几秒,他感到额角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有一股液体流下,滑进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萨姆莎按着头,压在地上。
在被疼痛充斥的意识间,他听到萨姆莎冷冷地说。
“可惜,你本来可以一直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的。”
珠儿知道,自己的直觉一向是准确的;爱丽丝所说的一切,也都是真实的。
他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将浴缸的水龙头开到最大,然后用力地冲洗着自己的身体,额角伤口处干涸的血液被水打湿,鲜红的液体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指甲因为过于用力而陷进皮肤,在本就布满淤青的地方抓出一道道血痕。珠儿却感受不到疼痛,他的下嘴唇被咬得发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发着抖,但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手在机械性地搓洗身体,像是变成了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
这就是……爱丽丝遭遇的一切吗……
珠儿的大脑一片空白,直至他打颤的双股间传来黏腻的感受,他才如梦初醒一样,趴在浴缸的边缘,剧烈地呕吐起来。
当然,因为没有吃过东西,除了食道里灼烧的感觉,他什么也吐不出来。珠儿痛苦地蜷缩在浴缸里,冰冷的水流也抑制不住他那股生理性的反胃,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一会是爱丽丝握着他的肩膀,让他尽快离开;一会是他曾经梦见的那个粘稠的黑影,又悄悄地从门缝中钻进来,缠绕上他的脚踝。他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去反抗,耳边只留下萨姆莎冰冷的话语。
“我当然知道你偷偷寄信的事,爱丽丝早就死了,那些信不过是我找人伪造的罢了,要怪,就怪你太不识相了。”
珠儿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他重新垂下目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白皮诗知道,向别人讲述这种事,对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来说过于残忍了,他也没想到珠儿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如果珠儿出了什么事,金达莱肯定又会有不满,出于道德和现实的考虑,白皮诗主动提出:“我们现在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情报,如果你不想继续说了的话,我们随时可以结束这场谈话。”
“不,老爷,离见面时间结束还有一会呢。”
白皮诗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怀表,离结束时间还差十五分钟,他便接着询问。
“所以后来你就被迫加入了萨姆莎的集社,就像……就像爱丽丝一样?”
“是的,以前的我太过幼稚,也太过莽撞,每一次他们的手抚摸过我的身体时,我就会想,这就是爱丽丝当时的处境吗,要是我一开始听了爱丽丝的话,或许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了。萨姆莎后来对我说,信件确实是他伪造的,他一开始并不想让我直接加入他们的研究,所以想要借此稳住我,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种细微的地方露出破绽。”
珠儿抓住自己的手臂,但很快就松开了,接着他侧过头,讲起了这段故事最后的结局。
他被萨姆莎拉入他的吸血鬼集社,被洗脑和灌输崇拜吸血鬼的思想,也知道了佛罗伦萨的主教也参与了这个疯狂的计划,还牵连了更多无辜的人。有时候他也感到讽刺,作为信仰神明的人,在背地里干的却是这种肮脏的事,恶魔与人的区别,到底在哪呢。
他开始时常出现幻觉,精神逐渐失常,或者生理性地反胃,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发狂似的抓着自己的皮肤,好像要将它们生剥下来,经常将自己的指甲抓得浸满鲜血。他外出的时间更少了,萨姆莎对他的占有欲到达了令人作呕的地步,由于他的精神总是出现问题,总是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萨姆莎发现后,干脆就将他送进了疯人院住了一段时间。
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持续了几年,就在珠儿已经接受现实的时候,改变他一生的转机出现了。
那天晚上萨姆莎很晚才回家,过了一会,有佣人敲响了珠儿的房门,来传达萨姆莎的消息,让他去书房一趟。珠儿对此已经麻木,他什么也没说,好似一句空壳,披上披肩后就向萨姆莎的书房走去。
今天的萨姆莎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他显得相当亢奋,房间里没有点任何烛火,珠儿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萨姆莎站在书桌前,不知道再干什么,他的身体突然抽搐了起来。
珠儿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看到萨姆莎许久没有动作,他准备离开。这时,萨姆莎的动作突然停下了,他猛地扭过头,借着从窗子里透进的月光,珠儿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色惨白,满脸是鲜红的血液,嘴唇打颤,露出发黑的牙床,整张脸显得扭曲而恐怖。
珠儿意识到了萨姆莎的不对,他刚后退了一步,萨姆莎就疯了一样扑了上了,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模糊不清的一句话。
“来吧……和我一起……”
他按住珠儿的肩膀,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这一口力气很大,珠儿清楚地听见他的皮肉被撕裂,颈动脉被咬断,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什么也顾不得了,用力地踹了萨姆莎一脚,将他踢到一旁。
几颗牙齿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上,鲜血汩汩地涌出,一眨眼就打湿了他的衣服。被他踢到的萨姆莎在地上又抽搐了几下,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翻过身来,再次朝他扑去。
他这次咬在了珠儿的左手小臂上,像抓住了猎物的猎犬,摇晃着头想要将对方按倒在地。珠儿挣扎中退到了墙角,一片黑暗中,他从墙上摸到了一个管状物体,便将它拔下来,然后砸在了萨姆莎头上。
温热的血液飞溅开来,鲜红的颜色又模糊了他的眼睛,萨姆莎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打倒在地。珠儿眼前一黑,他似乎看到墙角站着一个人影,那是爱丽丝,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被这血腥的一幕突然惊醒了,灵魂里的本能逐渐苏醒,常年压抑带来的愤怒盖过了一切恐惧,一句声音在他耳边不住地回荡。
“杀了他。”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东西,朝躺下地上的萨姆莎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珠儿精疲力尽的手臂终于在也抬不起来了,萨姆莎也没了动静。烛台从他的手中掉落在地上,失血过多已经让他生命的油灯濒临枯竭,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到地上。
血液已经几乎流干,珠儿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状况下杀了萨姆莎的,他只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一股轻松释然的感觉布满了他的全身,他满足地长舒一口气,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了。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在生命的结尾,他喃喃自语地说着记忆中还在修道院时,老修女教他的祷词 在着几年里他祈祷了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比这回更虔诚、更真切。他的意识快要消失殆尽,只剩下本能让他自言自语,以至于明明听觉已经消失,他还是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珠儿也没有发觉不对劲。
“你想活下去吗?”
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奇怪,自己不是快要死了吗,珠儿用最后的力气抬眼看去,明明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是一张珠儿从来没有见过的脸,但是他却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是神明也好,是恶魔也好,现在对于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闭起了眼睛,断断续续地将最后一段祷词念完。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