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达莱看着这幅年轻美丽，却逐渐死去的脸庞，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什么叫“死亡和衰败慢慢爬上了那张青春的面孔”。尤其是看到对方死前还念着祷词，他喉结动了动，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

“真正救你的人，可不是上帝。”

金达莱此行并不是为了这件事，至少救人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在他前两天刚到佛罗伦萨时，他的好朋友，也是特别事物收容所意大利分部的书记员，兼他名义上的大哥，巴弗尔家族的长子，白皮诗，就连夜发了一条通讯灵给他，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别再给我惹是生非。”

等金达莱反应过来做了什么时，他正站在房间中央，怀里抱着生死未卜的珠儿，他转头望向落地镜，唇角还留着血迹，眼睛发着红色的幽光，望着怀中人死气沉沉的面孔，他哑然失笑。考虑到白皮诗知道这件事后大概率会气到跳脚，然后又半夜给他连发十条通讯灵，金达莱决定把这件事暂时按下不表。

金达莱此行是为了佛罗伦萨的瘟疫而来。

说起瘟疫，这种病在佛罗伦萨蔓延了有一段年份了，它的爆发率并不高，但是人们总会在桥洞下或者巷子里发现一些皮肉腐烂得不符合死亡时间的尸体，没有人知道他们生前经历了什么。还有些人，通常是一些经常参加各种社交活动的人，有一条忽然感到皮肤刺痒，紧接着是牙龈腐烂，不能见阳光，直至彻底失去意识，这种病因此被称为“佛罗伦萨贵族病”，但是没有一个医生能查明，这种病的来源是什么，就像教会的人所散布的言论——“来自神明的惩罚”。

当然查不出来，这可不是一般的疾病。金达莱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到在街道上布道的修道士，轻蔑地笑了笑。作为活了几个世纪的吸血鬼，他再也清楚不过了，这些患病的人无非是转化失败的吸血鬼，教会的言论不过是搜刮钱财的借口罢了，但至于是谁造就了这一切，金达莱心中也没有定论，他已经很久没有制造过新的吸血鬼了，或许是某些搞吸血鬼崇拜的人类所为也说不定，但他们是从哪里得到吸血鬼的血液的呢。

金达莱收回手，将手提箱里的报告拿出来又翻看了几遍。这是他来佛罗伦萨之前白皮诗提交给他的报告，因为这种瘟疫十年前就爆发过，但是当时来特别事物收容所派来的调查员却没有查清疫病来源，而且这场瘟疫突然间就销声匿迹了，直到一年后又再次卷土重来，不过规模比之前小了很多。

调查员还在途中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瘟疫一个名叫萨姆莎的富翁来到佛罗伦萨一年后开始发生的，两年后萨姆莎的大女儿去世，瘟疫也随之停止了一段时间，调查员本想继续调查下去，可是因为种种原因被当地教会阻拦了下来，多次调查也不了了之，不然也不至于放任瘟疫在佛罗伦萨肆虐许久。白皮诗的预感是对的，在金达莱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发现，这里的民众对教会相当忠诚，说好听点叫虔诚，说难听点就是愚昧，而教会又和当地的贵族勾结，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信息隔绝在外。可惜特别事物收容所属于民间组织，巴弗尔家族又远在西西里，想要在被教会重重保护下的佛罗伦萨做事可没那么简单，不然白皮诗也不至于让他来继续调查这件事。

金达莱看到民众把钱币扔进修道士的募捐箱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厌恶还是什么的情绪，没想到一个在几个世纪前就诞生过无数人文主义者的城市又被教会换了种方式统治，人类果然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他胸口的宝石发出微光，周围并没有其他吸血鬼的气息，于是金达莱掀开门帘，对赶车的车夫说。

“不好意思，请先载我去教会吧。”

金达莱去了教会，和白皮诗预想的一样，这里弥漫着神圣而诡异的气息，一名修道士接见了他，从他口中金达莱没有问出什么结果，想要见主教的要求也被拒绝了。修道士的理由是主教今天有别的事外出了，让他择日再来拜访，尽管他极力掩饰，金达莱还是看见了他手臂上的几个细小的针孔。

梅尔基利亚主教，金达莱在报告上见过这个名字，除了是佛罗伦萨的主教外，他还与萨姆莎家有密切的联系，这几年更是来往频繁。

又是萨姆莎，金达莱想着，见修道士态度坚定，他只是礼貌地告辞。假如萨姆莎家和城里的瘟疫有关，那梅尔基利亚主教会不会是帮萨姆莎隐瞒真相的帮凶。有很多吸血鬼的追随者会自发组成的集社，推崇吸血鬼并试图找到它们存在的证据，甚至使用各种方式试图将自己也变成吸血鬼，但至于老萨姆莎是不是其中的一员还不得而知金达莱没来得及细想，转身便前往萨姆莎家的宅邸。

他本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在萨姆莎家对面的楼顶上坐了一个下午，除了老萨姆莎从外面回来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进出。他从正午等到太阳西斜，又等到月亮爬上夜空，就在金达莱的耐心耗尽前，他终于听到萨姆莎家的阁楼上传来一阵骚动声，与此同时，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不详的血腥味。

等到他破窗而入，踩在浸满血液的地毯上时，只看到两个人影倒在地上。其中一个人已经断气，金达莱扔出这是黄昏才归来的老萨姆莎，他满身的鲜血，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和腐烂，看起来像是感染了瘟疫，他头骨因为被钝器打击而碎了一部分，露出粉白色的内部；还有一个人有微弱的气息，金达莱走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年轻的脸庞，浅灰色的瞳孔因为濒死而放大，他的脖子上有一个明显的伤口，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

金达莱知道，老萨姆莎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养子，是在一个小修道院收养的，而那里已经倒闭了。在收养他两年后，他的大女儿离奇地去世，瘟疫也随即停止。外界对老萨姆莎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将这个养子藏起来众说纷纭，有和善的，说老萨姆莎只是想保护他的养子；也有恶意的揣测，说他们其实有不正当关系，两人跟本不是养父子。金达莱蹲下来，他听到眼前的人嘴里喃喃自语着祈祷的话语，只觉得人类真是愚蠢地可笑，据他所知，老萨姆莎名义上确实是一个基督徒，这更显得他的所作所为有多荒谬。

于是他问他。

“你想活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