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过去，唯独遵行神旨意的，是永远常存。”

老修女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了，随着银制烛台摔落在地上，珠儿靠着门，被抽空了力气的身体慢慢地顺着纹路滑下，最后再也支撑不住地瘫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脖颈处不断地冒出，打湿了他白色的领口，在地毯上染出一片阴郁的深色。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珠儿看着天花板的壁画，画上是抱着神子的圣母玛利亚，一群天使围绕在她的身旁，花团锦簇。以前他生活的教堂里也有这样的穹顶壁画，但是因为年代久远又缺少修缮，颜色已经剥落了不少。老修女每天早晚都会带他单独在耶稣像前祷告，他那时还看不懂那些晦涩的经文，老修女就牵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教他，祷告完后，又会语重心长地和他说。

“愿耶和华如同你的灵魂伴侣，时刻陪伴，日夜思量。”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

珠儿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虚弱，血液涌上他咽喉，他感觉喉咙发紧，舌尖发涩，脸上之前飞溅上的血液让他的皮肤感到紧绷。恍惚间，他看到一只鸽子不小心飞进屋子里，在墙壁和吊灯间横冲直撞，然后一头撞在窗子上，身体僵直地掉在地上。珠儿艰难地将头转过去，他看到鸽子的脖子以不自然的姿势扭过来，雪白的翅膀抽搐地扇动了一阵，便没了气息。他的目光顺着死去的鸽子，移动到同样倒在地上，身处血泊之中的他的养父——约翰·萨姆莎，那支夺去了他性命的烛台，也躺在地上，倒映着猩红的颜色。

他极其漫长地、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他这辈子的苦难全部吐尽了，回想着自己的人生，他缓缓眯起眼睛，看着穹顶的壁画在他的眼里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

他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念着记忆中祷词。

“在我们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我去是为你们预备地方……”

突然，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打断了他的祷告。被撞破的玻璃碎片掉落到他的手边，声音如同伊旬园的钟声。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看发生什么了，珠儿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意识渐渐远去，在弥留之际，他感觉到有一个人走到了他旁边。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在祈祷了。”

他听到来人说，他的声音很奇怪，带着北方的口音。珠儿勉强抬起眼皮，一个深色的模糊人影倒映在他眼中。

“什么。”

他下意识地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刚刚他在念着圣经的事，那个人看到他还活着，便蹲下来看着他，珠儿看到他有苍白的皮肤和一双翠绿的眼睛，胸口处有一块显眼的红色石头；他身上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你想活下去吗？”

他问道，像是天父派来的天使，也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珠儿释怀似的微微一笑。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随后他的眼睛暗淡下来，喘息也趋于平静。他感受到灵魂被抽离，身体也随之变得轻盈；他的头轻轻倒向一侧，抓着地毯的手松开，再也没了呼吸。对方眯了眯眼睛，再次睁开时，碧绿已经被鲜红所代替，他张开嘴巴，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胸口的石头开始微微响动，光泽越发鲜艳，仿佛要滴出血来。

“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了。”

在珠儿最后的意识里，只听到对方说了模糊不清的一句话后，将他的身体托起。他的嘴角流下一丝鲜血，然后俯身，将双唇覆在了已经咽气的珠儿的唇上。

他第一次感到，死亡是如此平静的事。

人会失去体温，失去呼吸，前往无数次在祷词中出现的乐园；那里没有病痛，没有屈辱，那里充满自由，充满平等；那里的神……爱世人。

于是他满心欢喜地死去，投往无限的幸福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