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大楼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拥挤。
这里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从头顶倾泻而下。小芽和刺牙躲在一个名为“文件传输助手”的狭窄巷子里,看着外面街道上川流不息的白色气泡人。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颗发光的球体——那是“消息”。
“快点!老板在群里@你了!”
“收到!马上回!”
“好的,没问题。”
气泡人们行色匆匆,脸上挂着僵硬而标准的微笑。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身体,小芽能看到里面流动的并不是血液,而是一串串绿色的代码:【服从】、【讨好】、【焦虑】。
“这里的人……好奇怪。”刺牙缩了缩脖子,它刚才吞了太多垃圾广告,现在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叫,“他们不睡觉吗?”
【这里是社交网络,是人类维持社会关系的战场。】雷诺安的声音变得低沉,【在这里,时间不是按秒计算的,是按‘回复速度’计算的。】
小芽正想说话,突然感觉手腕一阵剧痛。
她低头一看,那个原本属于作者的“红笔”印记,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数字“1”。
“这是什么?”
【是‘未读消息’。】雷诺安警告道,【小心!在这个世界,红色的数字代表着‘指令’。一旦数字归零,你就自由了;但如果数字一直增加,你就会被指令压垮,变成他们的一员。】
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白色气泡突然从天而降,砸在小芽面前。
气泡里弹出一个对话框:
【相亲相爱一家人(9)】
二姨:@小芽 这孩子怎么不回话?给你介绍了个对象,照片发你了,快看看!
大舅: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懂礼貌,长辈说话都不回。
妈妈:小芽,快回话,别让大家等着。
轰!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压在小芽身上。那是来自现实世界的“期待”与“道德绑架”,化作实质的重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手腕上的红色数字瞬间跳动:【3】、【4】、【5】……
“啊!”小芽痛苦地跪倒在地。她感觉自己必须回复,必须说“好的谢谢二姨”,必须发一个乖巧的表情包。这种冲动像毒瘾一样在血管里蔓延。
“小芽!”刺牙想要冲过来,却被几个路过的“工作群气泡”撞飞。
【别回!千万别回!】雷诺安大吼,【一旦你回复了,你就被纳入了这个社交网络的逻辑闭环,你就再也出不去了!你会变成一段只会发‘收到’的代码!】
“可是……他们是我的……”小芽的眼神开始涣散。
【那是设定!那是那个作者给你安排的‘人际关系设定’!】雷诺安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进小芽的脑海,【想想真视之树!想想你在荒原上流出的墨汁!你是‘灾厄’,是‘弑神兵器’,你不是谁的乖乖女!】
弑神兵器……
小芽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群聊窗口,看着那些喋喋不休的文字。
“我……不想回。”
小芽颤抖着举起右手,手中的红笔化作一把锋利的匕首。
“我不回!我不回!我不回!!”
噗!噗!噗!
她疯狂地挥舞匕首,将那些弹出的对话框一个个戳破。
“二姨”的对话框炸裂成一堆乱码。
“大舅”的语音条被她一刀斩断,发出刺耳的噪音。
“妈妈”的头像被她狠狠划了一道红叉。
随着对话框的破碎,手腕上的红色数字开始疯狂闪烁,最终定格在【99+】,然后——
啪。
消失了。
小芽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她拒绝了指令,她成为了这个社交网络里的“异类”。
就在这时,周围那些忙碌的气泡人突然全部停下了脚步。
他们整齐划一地转过头,无数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小芽。
“她……不回消息?”
“她……竟然敢不回消息?”
“异端!是异端!”
气泡人们的身体开始膨胀,原本白色的身体变成了刺眼的鲜红色。他们张开嘴,发出的不再是人声,而是尖锐的系统提示音:
【叮!】
【叮!】
【叮!】
无数红色的感叹号像子弹一样向他们射来。
“跑!”
小芽拉起刺牙,在红色的弹雨中狂奔。
他们穿过“朋友圈”广场,那里的人都在举着手机自拍,修图修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他们穿过“视频号”的迷宫,那里的人都在跳着尴尬的舞蹈,试图博取关注。
最后,他们被逼到了死角。
面前是一堵巨大的墙,墙上写着三个字:【黑名单】。
身后是无数红色的感叹号大军。
“死路一条了。”刺牙绝望地闭上眼。
【不。】雷诺安突然说道,【小芽,看着那堵墙。那是‘黑名单’,也是‘隔离区’。对于正常人来说是死路,但对于病毒来说……那是天堂。】
小芽眼神一凛。
“刺牙,撞开它!”
“啊?可是那是墙啊!”
“你是病毒!撞墙是你的本能!”
刺牙一听,眼睛亮了。它大吼一声,身体瞬间膨胀,化作一颗黑色的炮弹,狠狠地撞向那堵写着“黑名单”的墙。
轰隆!
墙壁碎裂。
墙后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那是被屏蔽的消息、被拉黑的人、被删除的好友……是所有被这个社交网络遗弃的“孤独者”的聚集地。
小芽和刺牙跌了进去。
身后的红色大军在墙外愤怒地咆哮,却不敢跨雷池一步。
小芽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由无数句“对不起”、“我们分手吧”、“再也不见”组成的星空。
这里很冷,很安静。
但小芽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们……安全了吗?”刺牙小声问。
【暂时安全了。】雷诺安说,【这里是‘被遗忘的数据回收站’。不过,小芽,你看那边。】
小芽顺着指引看去。
在星空的深处,坐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破旧的校服,手里拿着一本破烂的日记本,正在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
那个背影,小芽很熟悉。
那是她在成为“弑神兵器”之前,作为普通人类女孩时的样子。
或者说,那是作者最初设定的、还没来得及被写进正文的“废稿小芽”。
废稿小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但她开口了,声音直接在小芽脑海里响起:
“你也被‘主角光环’抛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