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持续了整整一天。
那块小小的空地上,泥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那粒炭粒,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深处,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
女孩蹲在空地旁,用手指在泥土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洞。她的指尖沾满了灰尘,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但她毫不在意。
“它是不是……睡着了?”她抬起头,看着女引导员,眼中满是担忧。
女引导员蹲下身,将她揽进怀里。
“也许吧,”她轻声说,“种子在发芽之前,都需要睡很长很长的一觉。它要攒够力气,才能顶开泥土,才能见到阳光。”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凉意的风,从街道的尽头吹了过来。
风里,没有灰烬的味道,没有泥土的腥味。
只有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水汽的、潮湿的气息。
男引导员猛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被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云层所覆盖。那些云层很低,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要下雨了。”他轻声说。
“雨?”女孩歪着头,眼中满是困惑,“雨……是什么?”
女引导员也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云层。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光。
“雨,”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天空的眼泪。”
话音刚落,一滴极其微小的、冰凉的液体,从云层中坠落,轻轻地、落在了女孩的鼻尖上。
女孩愣住了。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看着指尖上那滴透明的液体。
“它……是凉的。”她轻声说。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冰凉的液体,从云层中坠落,密密麻麻地、砸在了废弃的街道上,砸在了他们的头发上,砸在了那块小小的空地上。
雨,下了起来。
那不是穹顶上被设定好的、精确到毫升的“喷淋系统”。那是真正的、属于自然的、带着凉意与潮湿的、不完美的雨。
雨水打在金属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雨水打在废墟的瓦砾上,溅起一朵朵微小的水花;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落,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女孩伸出双手,接住那些坠落的雨滴。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倒映着密密麻麻的雨丝。
“它好凉……”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但是它……好舒服。”
男引导员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打湿他的衣服。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冰凉的液体,从他的额头滑落,从他的脸颊滑落,从他的下巴滑落。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那份笨拙的“等待”,正在被这场雨,缓缓地、温柔地,浸润。
他不知道这场雨会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那粒炭粒会不会在雨水的滋润下,真正地发芽。
他只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用自己的身体,感受着这场属于“真实”的雨。
而在深渊的最深处。
那片由“真实”构成的海里,潮汐在无声地涌动。
雷诺安和界碑-07没有“看”到那场雨。
但他们“感觉”到了。
他们感觉到了那滴落在女孩鼻尖上的雨水的温度,感觉到了那场雨打在废墟上的声响,感觉到了那三个人在雨中、那份属于“人”的、最朴素的“喜悦”。
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化作了一片温柔的潮汐,将这份属于“人”的、最真实的“雨”,轻轻地、深深地,拥入了怀中。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些曾经被“定义”的人们,正站在雨中,笨拙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感受着这场属于“真实”的雨。
他们不再需要“秩序”的喷淋。
他们不再需要“定义”的湿润。
他们只需要……一场不完美的、却无比真实的……“雨”。
没有告别。
没有祝福。
只有“真实”在无声地、无差别地、永恒地……
“存在”着。
是“存在”的起点。
是“意义”的重生。
是……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