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怀到第四个月时,身子渐渐稳下来了。
孕吐缓解了不少,胃口也慢慢回来了,偶尔能吃下一整碗饭,偶尔还能吃下两块紫薇送来的桂花糕。
常寿来诊脉时,说她脉象平稳,胎儿发育得很好,只是仍需静养,不可劳累,不可受寒,不可动气。
小燕子听完这三条不可,翻了个白眼,对着常寿开口道:“那我干脆天天躺着别动了。”
常寿也不吃压力,他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地收拾药箱,回了一句:“娘娘若是能天天躺着,臣倒是省心不少。”
乾隆在一旁批折子,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听见了?常寿说的,要乖一点。”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可嘴上不认,身子倒很诚实。
自那日之后,她确实比以前安分了许多。
从前她一天要在乾清宫里里外外地走好几趟,一会儿去廊下看花,一会儿去偏殿找点心,如今大多时候都窝在暖阁的榻上。
乾隆怕她闷,便让小路子从御书房搬了几本闲书来,什么话本、游记、风物志,厚厚一摞堆在她榻边的小几上。
她翻了几本,最后挑了一本讲江南风物的,看得津津有味,看到一半还会抬头问他,“弘历,你去过这个地方吗?”
他就停下手中的笔,耐心地回答她。
有时候她看着看着就在榻上睡着了,书滑落到一边。
他批折子批到一半,抬头看到她歪着头睡在那里,一只脚还露在被子外面,便放下朱笔走过去,把她的脚轻轻收回被子里,又把滑落的那本书抽出来搁在小几上。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动她,便半睁开眼,看到他正弯腰替她掖被角,含糊地说了一句:“……我没睡着。”
他直起身来,看着她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说:“嗯,没睡着。只是在打盹。”
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闭上眼了。
那天上午,常寿照例来诊脉。他诊完之后,说了一句:“娘娘脉象平稳,胎象已固,可以适当走动走动了,只是不可走远,也不可走快。”
小燕子一听能出门,眼睛立刻就亮了。她翻身坐起来,看着乾隆,眼里带着祈求的目光,“弘历,我想出去走走,好几天没出门了,脚都快发霉了。”
乾隆放下折子,看了她一眼:“朕陪你去。”
“你不用批折子?”
“折子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从榻上扶起来。
她穿上鞋,刚想往外走,乾隆又叫住她,“等一下。”
小燕子回头看他,他取了一件厚实的斗篷下来,披在她肩上,一边系带子一边说:“外头风大,别着凉。”
她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领口处系着带子,指腹偶尔擦过她下颌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她没来由地脸红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把带子系好,退后半步看了看,才说:“嗯。走吧。”
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
三月末的暖风吹过花圃,把那些新开的月季和海棠吹得轻轻摇着。
小燕子走得慢,他也就放慢了步子,始终走在她半步之后,一只手微微抬着,虚虚地护在她腰侧,像是随时准备接住她。
她走了一段,停下来看路边一丛开得正好的蝴蝶兰,弯下腰想去闻,被他轻轻拉住了手腕:“别弯腰,朕摘给你。”
他伸手折了一枝,递到她面前。她接过那枝蝴蝶兰,低头闻了闻,眼睛弯起来,“香的。”
他看着她笑,也弯了一下嘴角。
走到湖边那座凉亭时,她想去坐坐。
“累了?”
“不累。”她抬起头来,“就是觉得今天挺好。”
“哪里好?”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陪我出来走走,就是好。”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那枝蝴蝶兰拿过来,把花茎末端折了一小截,重新递回给她:“这样好拿些。”
她低头看着那枝被修整得齐整了些的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教她写字时也是这样,她握笔的姿势不对,他便从她身后绕过来,握着她的手重新握一遍。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严厉,如今才知道,他所有的耐心都藏在那些不动声色的动作里。
想到从前他教她读诗经,想到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忽然把手搁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
乾隆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小腹,那里已经有了一层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的话不太能察觉,但他每次看到都会在心里默默地算一下日子。
“他在动吗?”他问。
“没有,不过我觉得他好像在睡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常太医说,再过一阵子就能感觉到了,到时候你也能摸到。”
乾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层温暖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曾这样清楚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不是通过每天的时辰,不是通过四季的变换,而是通过她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一天一天地长大。
乾隆低头看着她的小腹,低声说了一句:“朕等着那一天。”
她听了,微微笑了一下,侧过头靠在他肩头:“弘历,你说他以后会像谁?”
他想了一会儿,说:“最好像你。”
“为什么?”
“像你热闹些。”
她听了这话,被他逗笑了:“那万一他像我一样能闹腾呢?你到时候可别嫌吵。”
“朕不嫌吵,朕只怕他闹得不够,朕想听他吵。”
她靠在他肩头,日光暖暖地照着,把两人靠在一起的身影映在墙上,像一幅被光线拉长的静物画。
小燕子拉着乾隆的袖子说:“弘历,我想好了,以后孩子的小名就叫安安。”
“安安?”
“嗯,我希望他平平安安的,他出身皇室,我......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
乾隆听懂了她的欲言又止。
“有朕在,会平安长大的。”
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温柔的光,“好,就叫安安。”
从御花园回来之后,小燕子精神好了很多。
她在暖阁里坐不住,又开始想找事情做,她让明月从漱芳斋搬来了一些针线布料,说要给安安做几件小衣裳。
乾隆看到她在灯下低着头穿针引线,她缝得并不熟练,针脚歪歪扭扭的,有时候还会扎到自己的手指。
他看了片刻,在她旁边坐下来:“朕帮你穿针。”
她愣了一下:“你会?”
他接过她手里的针线,把线头在指尖捻了捻,往针眼里一穿,一次就穿过去了。
他把穿好的针递回给她,语气淡淡的:“朕小时候看老佛爷弄过。”
她低头接过针,发现他把线尾打了个结,方便她缝的时候不用再打结。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整整齐齐的线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也许是孕妇就是这般情绪敏感,一点小小的举动,她都放大无数倍。
那天晚上,她缝了三件小衣裳。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也不太一样,但她自己很满意,举起来对着灯看,“弘历你看,这是安安的,我亲手缝的。”
他把那件小小的衣裳拿过来看了看,虽然缝得不算好,但料子是她亲手挑的,软软的细棉布,洗过一遍,又熨平了。
他摸了摸那件小衣裳的领口,笑道:“挺好。”
她凑过来问他:“哪里好?针脚都歪了。”
他认真看了看那件衣裳,“歪的也好看,等她长大了,就说是额娘亲手做的。”
她靠在他肩头,看着那件小衣裳,忽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没穿过娘亲做的衣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闻言,乾隆沉默了,伸手把她揽得紧了些,“是朕的错。”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小燕子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听到乾隆的话,皱着眉反驳道。
怎么不是他的错呢?
她的一句话,让乾隆心疼自责了好久。
又过了几日,紫薇入宫来看她。
她带了一盒新做的藕粉桂花糕和几本从外头书坊淘来的话本。
小燕子拉着她坐在窗边,一边吃点心一边翻话本,翻了几页忽然说:“紫薇,我现在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都快成猪了。”
紫薇白了她一眼:“你肚子里揣着一个呢,能不睡吗?我听说常太医让你少走动多歇着,你就老实歇着。”
“可我想出去玩。”小燕子嘟囔着,“上次弘历带我去御花园走了走,回来之后就不让我再去,说天凉了风大。”
“那你就等天暖了再去。”
“等到天暖,我肚子都大了,走路都走不动了。”
紫薇被她逗笑了,放下手里的点心,认真地看着她:“小燕子,你现在比以前稳重了。”
小燕子一愣:“有吗?”
紫薇点头:“有,以前你不管不顾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你会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会想着别让皇阿玛担心,这不是稳重是什么?”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把手放在上面,轻轻摸了摸:“就是觉得,有人比我更需要小心。”
紫薇没有再多说,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天傍晚,乾隆从军机处回来,看到小燕子正坐在榻上翻话本,旁边放着一碟吃了一半的藕粉桂花糕。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翻的那一页正好讲到一对夫妻生离死别,便不动声色地把那本话本从她手里抽走了。
她抬头看他:“我还没看完呢。”
乾隆把那本话本合上,搁到榻边的小几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换一本看。这本不好。”
“哪里不好了?”
“太苦了。”他停了一下,又解释道,“你现在不能看太苦的东西。”
小燕子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弘历,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乾隆看着她,没有笑,只是认真地说了一句:“嗯,朕就是太小心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脾气了,靠回软枕上,看着他坐在灯下翻话本的样子。
他把那几本书一本本地翻过去,挑出一本讲江南风物的游记,递给她:“这本好。你上次看的那个。”
她接过那本游记,低头翻开看了看,正是上次没看完的那本,看着看着,忽然开口:“弘历,你说以后我们真的能去江南吗?”
“能,等安安大一点,朕就带你们去。”
“那我想去看西湖。”
“好。”
“想去坐船。”
“好。”
“想吃那边的鱼。”
“好。”
她每说一句,他就应一声好。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把书合上,靠过来靠在肩头:“你怎么什么都好。”
他把她揽进怀里,低头看着她,“因为是你说的,你要去的地方,朕都陪你去,你要吃的东西,朕都给你找,你现在只要好好养着,别的事都交给朕。”2
这不是普通的故事,这是好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