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赶到宝月楼废墟前时,看到的是乾隆负手而立的背影,他穿着红色常服,晨风吹起他的衣角,竟显得几分罕见的萧索。
“皇上。”
皇后走到他的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香妃的事......太突然了,臣妾虽与她不睦,但也绝不愿看到她......皇上节哀。”
乾隆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如常,“皇后前几日不是还步步紧逼朕将香妃赐死吗?如今也算是全了你的意思,反而是皇后不愿见到的了,也罢,皇后有心了,香妃已逝,朕已命礼部依嫔妃之礼厚葬,宝月楼不必重建,就在原址种些回部的沙枣花吧。”
皇后心里一松,她最怕的事皇上会因香妃之死迁怒于她,毕竟就像他刚刚说的那样,前一天,她还在乾清宫字字珠玑,当殿奏请赐死香妃,如今听他的语气,似乎并未将两件事连在一起。
那就好。
“皇上圣明。”皇后垂眸,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等皇后一行浩浩荡荡地离去,乾隆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越过废墟,落在远处回廊下那个探头探脑的粉色身影上,小燕子以为没人看见她,躲在廊柱后面,踮着脚往废墟这边张望,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心虚。
“出来吧。”乾隆淡淡开口。
闻声,小燕子磨蹭着从廊柱后面挪出来,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仰起脸,小声向他确认道:“皇阿玛……含香她真的……?”
乾隆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小燕子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在他侧后方,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经过昨夜宴席散去后空空荡荡的保和殿,最终停在钦安殿后的城楼上。
这里离宝月楼很远,只有风声和满天的云。
这里她也曾经来过,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见证着乾隆挑明心意后她的惶然无措。
“她走了。”乾隆终于开口,语气很轻,“昨夜,尔泰送她和麦尔丹出了西便门,沿途关卡都是朕的人,小燕子,朕成全了含香。”
闻言,小燕子原本憋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城楼的石阶上,眼眶里是蓄了许久的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为含香开心,很纯粹的希望含香能够幸福。
“她真的走了……”
“嗯。”
“麦尔丹呢?”
“跟她一起。”
“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
“那火……”
“是朕命人放的。”
她问,他答,交代了整个故事的走向。
小燕子忽然一把抓住乾隆的袖子,抓得极紧,她仰起脸,泪水横流却笑得比任何一次都灿烂:“皇阿玛,您不是人,是神!”
乾隆被她这一拽,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低头看着她堆满泪的脸,又再一次听到熟悉的话,宠溺中带着些许无奈,“方才还哭得天塌了似的,这会儿又笑了?”
“我笑是因为高兴!我哭也是因为高兴!”小燕子腾出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含香终于自由了,她从进宫那天就像个提线木偶,想走走不得,我一直都知道,我知道他们的故事,知道他们的情意,可我帮不上忙,只能宽慰她,替她带点麦尔丹的消息,可是您帮了,您不仅帮了,还帮得这么漂亮!您不知道,昨天皇后在乾清宫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以为含香真的活不成了……”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乾隆伸手将人从石阶上拽起来,拉到自己身前,低头看着她哭得红通通的鼻尖,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碎泪,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纯粹的高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另一个人。
这才是他的还珠格格。
天塌下来永远是先替别人开脱,永远是自顾自的扛在前面,先替别人哭,哭完了才想起自己的伤口还流着血。
他看着她,那颗爱她的心更炙热了几分。
旁人眼里的普通,是他独有的心动。
“你可知朕为何要这么做?”他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
小燕子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当然知道!因为麦尔丹对她好,因为他们是相爱的,因为您是好人。”
“不是,朕从未标榜过自己是好人。”他立马否认道。
乾隆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与她并肩站在城楼上。他望着远方层叠的宫阙,声音沉缓如钟,“成全含香,仅仅是因为你,朕这么做,是因为朕也曾错过你。”
小燕子怔住。
“朕是皇帝,江山于朕是权利之巅,也是朕最重的枷锁。”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凝视很远的过去,“朕这一生,做过许多决定,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错的那些——”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一眼,“有些可以弥补,有些永远不能,朕错过一次,上苍垂怜,给了朕重来一次的机会。”
小燕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其实没听太懂——什么是“错过一次”?什么是“重来一次”?
可她看着乾隆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话不需要懂。
因为那目光里的重量,足以压过她所有的困惑。
风从城楼上掠过,吹起两人的衣袂。
过了许久,乾隆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小燕子,朕会护好你,不管谁来找你,不管他们说了什么,不管你心里还装着谁——这一世,朕不会再放手了。”
“朕与你,不是缘分结束,是缘分刚刚开始。”
小燕子没有说话,只是挪了半步,肩膀轻轻靠上了他的手臂。
她相信他。
从这半步开始,从这一刻起,她决定不再问“对错”,不再想“该不该”。
城楼下,紫禁城的光辉熔金般铺展开来,这是少有的好天气——他们的前半生都在梅雨季里等待,而今终于放晴。
含香走后的第七日,乾隆忽然说起要去圆明园。
理由很简单:近来朝堂纷扰,他想寻个清静。
可当小燕子被小路子单独带到福海边的竹榭时,她就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寻清静,分明是精心准备的。
竹榭建于福海中央,四面临水,需乘小舟方能抵达。
暮色将沉未沉之际,天地浸在一片温柔的蓝调里,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远处有白鹭低飞。
小燕子顺着木板栈道走进竹榭时,看见乾隆正背对着她给一盏纱灯点火。
他今日没穿龙袍,只着一身月白长衫,袖口挽了两道,像寻常人家的老爷在自家院里拾掇花草。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来得正好,帮朕把桌上那支蜡烛递过来。”
“皇阿玛,您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了?”小燕子把蜡烛递过去,看着他笨拙地将纱灯挂上檐角,忍不住笑了,“您可是天子,这些活儿应该是小太监做的。”
“朕年轻的时候,行军在外,什么事没做过?”乾隆将纱灯挂好,转身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五官比平日柔和许多,眼睛映着灯影,像两汪被火光点亮的春水。
竹榭中只有他们两人。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不是满汉全席的排场,而是家常口味,一盘糖醋排骨,一碟炒时蔬,一碗酸笋老鸭汤,旁边还放着一壶温着的黄酒。
小燕子愣住了。她认得那道糖醋排骨。
几个月前她随口说过一句“大杂院隔壁的王婶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那时他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
可他记住了。
“今日不是万寿节,也不是什么大日子。”乾隆撩袍坐下,拿起筷子,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就是忽然想和你安安静静吃顿饭。”
小燕子坐下来,端起饭碗,将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圈就开始泛红。乾隆看着她那副又哭又吃的模样,想笑,却又有些心疼。
“又怎么了?”他好脾气的问道。
“太好吃了,就和我小时候在王婶家吃的一个味道,皇阿玛,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乾隆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神色得意,语气却轻描淡写,“朕只是吩咐了御膳房一句‘照民间做法’,没那么难。
你喜欢的,朕怎么会不知道?”
你喜欢的,朕怎么会不知道。
小燕子听了这句话,嘴里的排骨终究还是梗住了,她放下筷子,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半晌,她闷声说:“皇阿玛,您这样,我真的会忍不住爱你的。”
那不是女儿对父亲的撒娇,是女人对男人笨拙的表白。
她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福海里去。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乾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她绷紧的背影,目光里翻涌着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的小姑娘,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