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阳初升,景仁宫的请安时辰刚过,容嬷嬷便带着两个捧着锦缎的宫女来到了漱芳斋。
虽说是之前因为赐婚之事乾隆下过口谕,凡是慈宁宫、景仁宫、永和宫的人皆不得靠近漱芳斋,但此事也过去数月有余,再加上容嬷嬷此次上门只是来传皇后口谕的,且态度恭顺,侍卫们自然也不好强加阻拦,毕竟代表的后宫之主。
小燕子几乎是一夜未眠,眼睛肿着,精神萎靡,听闻皇后娘娘召见,心头猛然一跳,涌起不详的预感,紫薇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我陪你一起去,记住,无论皇后娘娘说什么,你只装听不懂,千万别顶撞。”
紫薇大抵是猜到了皇后为何召见,如今流言纷纷,皇后岂能坐得住。
两人来到景仁宫,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皇后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穿着明黄色绣凤朝服,头戴簪子,妆容精致,神色是一贯的端庄威仪,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冷肃。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小燕子和紫薇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吧,看座。”皇后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闻言,小燕子和紫薇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震惊,皇后娘娘每次召见基本都是疾言厉色,处处刁难,挨巴掌,挨板子,就没全须全尾过,今天竟破天荒给她们赐了座。
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谢恩坐下了。
见状,容嬷嬷使了个颜色,捧着锦缎的宫女上前,将几匹流光溢彩的软罗烟呈上。
料子极好,颜色有藕荷、鹅黄、水绿、淡粉,都是年轻小姑娘喜欢的鲜嫩颜色,在晨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
“这是江宁织造新贡的,本宫瞧着颜色鲜亮,你们小姑娘穿着正合适。”皇后语气温和了些,那模样仿佛和昨日在宝月楼张牙舞爪地要扒香妃衣服的不是一个人。
“还珠格格,你挑两匹,做几身新衣裳,紫薇你也挑一匹。”
“谢皇后娘娘赏赐。”两人齐声谢道。
“还珠格格这是怎么了?眼睛肿得这样厉害,可是昨夜没睡好?”皇后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落在小燕子脸上。
小燕子心头一紧,想到昨晚她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画面,下意识回道:“回娘娘,是......昨夜做了场噩梦,有些惊着了。”
“哦?什么噩梦?能把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还珠格格吓成这样?”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浓烈的强压。
紫薇简装连忙接过话头,“回娘娘,小燕子心思单纯,许是白日里听四大才子讲了什么鬼怪故事,夜里就梦魇了,今早来景仁宫前我已经让小桌子去常太医那儿开了几副安神的汤药。”
皇后看着紫薇一眼,眼神深邃,并未接她的话,只对着小燕子道:“噩梦也好,惊醒也罢,在这宫里,最要紧的是守好自己的本分,行得正,坐得直,自然鬼神不侵,夜夜安眠,若是心里存了不该存的念头,走了不该走的路,那便是白日里,也难免心虚惊悸,再好的汤药也无济于事,不知本宫说的是与不是?”
皇后放下茶盏,示意容嬷嬷将宫女太监都带下去,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这里没有外人,本宫这儿有几句体己话,要问问还珠格格。”皇后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住小燕子,“本宫听说,前日夜里,皇上单独在钦安殿召见了你?”
小燕子瞬间想到那日乾隆对她说的字字句句,他说他不想当她的皇阿玛,说他的心里,装满了她。
她浑身一颤,梦地抬头,眼中蓄了几分凌乱。
皇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看来纸条所言非虚。
这一年来,她和这个还珠格格之间向来势同水火,可愉妃上吊那日,她对她也确实生了几分恻隐之心,这个皇家有多冰冷残酷,她深有体会。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的小丫头罢了。
“你不必害怕。”皇后语气淡淡,“本宫只问你,皇上召见你所为何事?你又为何......哭着回了漱芳斋?”
“娘娘!”
“闭嘴。”
紫薇刚开口,就被皇后厉声制止。
“皇阿玛只是带我去赏月,我哭也只是夜晚风大,迷了眼睛......”
“风大迷眼?”皇后冷笑一声,“还珠格格,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吗?本宫掌管后宫多年,这宫里的一砖一瓦,一举一动,本宫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皇上对你,早已超出了阿玛对格格的疼爱,何种心思,本宫和你都心知肚明,本宫只是问了问,你便如此磕磕绊绊,还敢说只是赏月?”
一声质问,让小燕子噤声不言。
“你不说,本宫替你说!”皇后站起身,走到小燕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皇上是不是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是不是存了不该存的心思?还珠格格,你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小燕子被迫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皇后的眼中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痛心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严厉。
“本宫知道你莽撞天真,可有的路行将踏错了便是深渊,你可知,这是滔天大罪!”
皇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悖逆人伦,罔顾纲常!此事若传扬出去,皇上清誉毁于一旦,民心背离!而你——”她指着小燕子,“你会被史官写成祸国妖女,受万世唾骂!你身边的人,紫薇,永琪,尔康,尔泰,所有与你亲近之人,都会被你连累,漱芳斋上上下下,一个都活不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小燕子体无完肤,乾隆带给她温暖竟不足以让她抵挡此刻皇后加注在她身上的罪孽。
她哭不出来,只剩下恐惧和冰冷。
“皇后娘娘,小燕子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懂。”紫薇看着小燕子那么单薄的身影,当即跪在地上,开口道。
“无辜?”
皇后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个脸色苍白,一个苦苦开脱,她的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她何尝不知道,根源在皇上那里,可她能去当面质问皇上吗?
即使能,那又如何呢?能惩治皇上吗?
她只能来敲打这个引皇上走入歧途的“祸水”。
“本宫今日叫你过来,不是要治你的罪。”皇后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冷硬,“是要救你,也是救皇上,救大清的脸面,小燕子,既然受了皇家的恩典,成了格格,就得知道感恩,知道分寸,皇上的错处,本宫说不得,但你若还知廉耻,懂规矩,就该知道如何做!”
小燕子茫然地抬头。
这段时间,她已经听不到自己内心的声音了,每天都在听别人说。
“从今日起,非召不得单独面圣,见了皇上,需恪守君臣父女之礼,不可再有丝毫逾越!本宫会禀明老佛爷,尽快为你择一门妥当的亲事,风风光光嫁出去,断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皇后盯着她的眼睛,“这是你唯一的路,你若执迷不悟,或是阳奉阴违,本宫纵然拼着惹皇上不快,拼着这凤位不坐,也绝不容许这皇宫之中,出现此等丑事!到时候,莫怪本宫不讲情面!”
小燕子木然地听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嫁人?
断绝念想?
永琪之事揭过之后,她便没有了嫁人的念头!
皇阿玛他......
她知道皇后的话虽然难听,但却句句在理,她和皇阿玛本就礼法不容。
这些时日生出的心思与勇气,又被瞬间打回了原形。
她还想试着去接受他的呢。
可惜......
“是。”小燕子最终低头,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飘散。
皇后看着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已到,恩威并施,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这是驭下的手段。
“起来吧。”她转身坐回凤椅,“那软罗烟,挑你喜欢的颜色拿去,本宫也是为了你好,你年纪小,不知世事复杂纷乱,日后在宫里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自有你的福气。”
紫薇几乎是搀扶着小燕子才走出了景仁宫,阳光照在身上,小燕子只觉得彻骨的寒冷,皇后的每一句话,都还在耳边回响,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样的话,她不止一次听,前些时日,令妃也说过。
好似所有的大逆不道都是属于她的。
好似这份情,该死的是她。
所有难听的话,所有的规矩礼法都全部逼上了她。
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微末的格格。
任谁都知道该放弃谁,该攻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