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综述里的玫瑰刺

深夜三点十七分，林砚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电脑屏幕映着她眼下的青黑，Word文档里《宋代茶马贸易中的女性经济参与度研究》的文献综述部分，第37个注释突然跳成红色——是导师批注的「史料孤证，需补三重互证」。

她咬开第三支草莓味润喉糖，玻璃罐底的糖纸沙沙作响。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掀起一角，像极了上周在图书馆偶遇的那个穿藏蓝毛衣的男生，他弯腰捡书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

「叩叩。」

实验室的玻璃门被敲响，打断了她突然飘远的思绪。周雨彤抱着一摞《宋会要辑稿》闯进来，马尾辫上还沾着宿舍楼前的槐花瓣：「祖宗，你还在和宋代妇女较劲？明天可是校庆舞会！」

林砚转着钢笔笑，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歪扭的弧线。她当然记得舞会——三天前导师特意交代，让她带新入院的交换生沈砚之熟悉校园。草稿本里夹着的邀请函边角微卷，烫金字体在台灯下泛着暖光，落款处「沈砚之」三个字力透纸背，像他那天在古籍修复室削铅笔的姿势，锋利而专注。

「帮我查个数据。」林砚突然把屏幕转向闺蜜，「淳化年间茶马司的女户比例，是不是在《宋史·食货志》里有不同记载？」

周雨彤哀嚎着扑到桌上：「亲，你这文献综述比我前男友的心思还难猜！对了，沈学长今天问起你——」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截断。

林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沈砚之」三个字，喉间的润喉糖突然变得发苦。接通时，听筒里传来细碎的翻书声，像极了他们第一次在古籍库相遇时，他指尖划过《梦溪笔谈》书页的轻响。

「林同学，」他的声音带着雨夜青石板的清冽，「你上次提到的《建安郡志》残卷，我在缩微胶片里找到一段关于『茶娘税』的记载......」

窗外适时滚过闷雷。林砚摸出抽屉里的笔记本，扉页上贴着半张泛黄的古籍拓片——那是她去年在西安碑林偶然拓下的「和市」残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半年后成为连接她与沈砚之的线索。

周雨彤趁机抽走她桌上的邀请函，在背面画了个爱心：「学术情侣的暗号我听不懂，反正明晚七点，大礼堂的水晶灯下，沈学长要是看不到你......」

雷声轰然炸开时，林砚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开墨团。她望着窗外突然倾盆的雨，想起沈砚之第一次带她去看校史馆的情景。玻璃展柜里的宋代茶盏旁，他指着展板上「茶马互市图」里模糊的女性身影，忽然说：「有时候觉得，我们翻遍故纸堆，不过是想给这些沉默的名字，添上半行呼吸。」

雨声渐急，电脑右下角弹出新的知网提醒。林砚点开新文献，瞳孔突然收缩——作者栏里「沈砚之」三个字旁，附着的基金项目编号，竟与她上个月在导师办公室瞥见的国家级课题编号完全一致。

润喉糖在齿间碎成尖锐的棱角。她望着满地狼藉的糖纸，突然想起周雨彤昨天说的话：「你们搞历史的，连心动都像在考古，层层叠叠的伏笔，等到破土那天，才发现早有根系纠缠。」

闪电划过的瞬间，她在文献综述末尾敲下：「值得注意的是，同时期西夏文书中出现的『茶女户』记载，或可与中原史料形成镜像对照......」

键盘背光在暗室里明明灭灭，像极了沈砚之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碎阴影。窗外的雨还在下，林砚摸出抽屉最深处的U盘——里面存着她未完成的另一篇论文，关于「宋代女茶商的跨国贸易网络」，而所有关键史料的批注时间，都与沈砚之在古籍库的借阅记录，精确吻合到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