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醒枝盯着办公桌上的调令,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东南军区总医院与边防部队的医疗交流计划,为期三个月,她的名字赫然列在首批派遣名单上。
"贺护士长,这是个好机会。"院长坐在对面,语气和蔼,"边防医疗条件艰苦,但很锻炼人。回来后正好赶上科室调整..."
"我明白。"贺醒枝打断他,声音平静,"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动身。"院长犹豫了一下,"对了,这事...耿队长知道吗?"
贺醒枝挑眉:"我的工作调动为什么要通知特种部队?"
院长咳嗽一声:"只是...例行协调。毕竟你一直在负责陈排长的治疗..."
"陈排长的康复计划已经制定到三个月后,卫生员完全能胜任后续工作。"贺醒枝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去准备交接了。"
走出院长办公室,贺醒枝深吸一口气。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应该高兴才对——这是证明自己能力的又一个机会,而且终于能暂时远离那个喜怒无常的耿队长了。
那为什么心里会有种莫名的...失落?
狼牙基地比往常安静,大部分队员都外出训练了。贺醒枝径直走向医疗室,开始整理陈国涛的病历和药品。她刚把最后一盒银针消毒完毕,门被推开了。
"听说你要走。"
耿继辉站在门口,作训服上还带着训练场的尘土,眉头紧锁。
"消息传得真快。"贺醒枝头也不抬,"临时调派,三个月而已。"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贺醒枝终于抬头看他,"这是正常工作调动。"
耿继辉大步走进来,随手关上门:"是因为上次的事?还是因为..."
"耿队长,"贺醒枝打断他,双手抱胸,"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不是所有事都围着你转的。我去边防部队交流,纯粹是专业需要。"
耿继辉的下颌线绷紧了:"陈排长的治疗怎么办?"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卫生员完全能接手。"贺醒枝把文件夹重重合上,"还是说,耿队长对我的专业判断又有意见?"
"我没有..."
"那就这样吧。"贺醒枝拎起准备好的资料袋,"明天我就不来基地了,周一直接出发。祝你们训练顺利。"
她绕过耿继辉向门口走去,手腕突然被抓住。耿继辉的手掌温热而粗糙,虎口的茧子磨蹭着她的皮肤。
"哪个边防部队?"他问,声音低沉。
"西北第七支队。"贺醒枝试图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了,"松手,耿队长。"
耿继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终于松开手:"保持联络。"
"没必要吧。"贺醒枝揉着手腕,"又不是什么危险任务。"
"有必要。"耿继辉的语气不容置疑,"陈排长的康复进展需要定期汇报。"
贺醒枝翻了个白眼:"行,您是队长,您说了算。"她拉开门,"再见,耿队长。"
门关上的瞬间,她仿佛听到耿继辉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轻,被关门声完全掩盖了。
西北第七支队驻地比贺醒枝想象的还要偏远。连绵的戈壁滩上,几排简易营房围着一个医疗站,远处是终年积雪的山脉。昼夜温差大,风沙更大,官兵们的热情很快融化了她的不适应。
"贺护士长!"年轻的卫生员小跑过来,"急诊室刚收了个高热惊厥的小战士!"
贺醒枝立刻进入状态,甩开所有杂念投入到新工作中。边防部队的医疗条件确实简陋,但病例种类比军区医院丰富得多——从高原反应到冻伤,从训练伤到突发急症,每天都有新挑战。
一周后的傍晚,贺醒枝正在整理病历,桌上的军用电话突然响起。
"第七支队医疗站,贺醒枝。"
"贺护士长!"鸵鸟欢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是伞兵!小耿让我问问陈排的康复计划里那个牵引训练的具体参数!"
贺醒枝皱眉:"参数不是都写在档案里了吗?"
"呃...档案被咖啡泡了,字迹模糊..."
"撒谎。"贺醒枝毫不留情地拆穿,"档案有电子备份,卫生员电脑里就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一阵杂音,像是话筒被匆忙转手。
"贺护士长。"耿继辉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是我要问的。"
贺醒枝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紧了电话线:"为什么?"
"例行检查。"耿继辉顿了顿,"确保治疗连续性。"
贺醒枝叹了口气,详细解释了牵引训练的各项参数和注意事项。耿继辉出人意料地没有打断她,甚至在她说完后问了几个相当专业的问题。
"还有事吗?"回答完所有问题后,贺醒枝问。
"...那边条件怎么样?"
贺醒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行。医疗设备老旧但够用,病例比军区丰富。"
"嗯。"耿继辉应了一声,又陷入沉默。
"没别的事我挂了。"贺醒枝说,"还有病历要写。"
"等等。"耿继辉突然说,"下周二...有视频会议。关于联合训练医疗预案的。你需要参加。"
"我?为什么?边防部队有专门的..."
"你了解孤狼B组的训练特点和伤情模式。"耿继辉打断她,"这是命令。"
贺醒枝咬咬牙:"行吧。时间发我邮箱。"
挂断电话后,贺醒枝盯着话筒发了会儿呆。这个耿继辉,到底在搞什么鬼?明明是她离开前连句完整告别都不肯说的人,现在又找各种理由联系她。
视频会议当天,贺醒枝特意提前十分钟到达通讯室。让她意外的是,屏幕上已经显示狼牙基地那边的画面——会议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鸵鸟一个人对着镜头做鬼脸。
"贺护士长!"鸵鸟兴奋地挥手,"你能听到吗?"
"能。"贺醒枝忍住笑意,"其他人呢?"
"呃...小耿去接电话了,其他人马上到!"鸵鸟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其实这次会议是小耿特意安排的,他..."
话没说完,鸵鸟突然被人拎着领子拽开了。耿继辉的脸出现在画面中,眉头紧锁:"贺护士长。信号测试完毕,你可以下线了。正式会议改到明天。"
"什么?"贺醒枝瞪大眼睛,"我特意调整了值班表..."
"临时变动。"耿继辉面无表情地说,"明天同一时间。完毕。"画面突然切断了。
贺醒枝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气得想砸键盘。这个神经病!大老远安排视频会议,又临时取消,耍她玩吗?
第二天,贺醒枝板着脸准时出现在通讯室。这次会议倒是正常进行了,耿继辉公事公办地讲解了联合训练的医疗需求,她则提供了专业建议。整个过程中,耿继辉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文件,只有在卫生员提问时,才会短暂地瞥一眼镜头。
会议即将结束时,通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战士急匆匆跑进来:"贺护士长!三班战士训练时摔下悬崖,重伤!需要您立刻去!"
贺醒枝立刻站起身:"会议就到这里,我有急诊。"她刚要切断信号,突然看到屏幕上的耿继辉也站了起来。
"需要医疗支援吗?"他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急切,"我们可以派直升机..."
"不用,我们能处理。"贺醒枝已经抓起医疗包,"保持联络。"
接下来的两周,贺醒枝忙得脚不沾地。那名摔伤的战士多处骨折并伴有内出血,她和边防部队的医生们轮流守了三天才稳定住情况。等伤员终于脱离危险,她自己也累得在值班室沙发上倒头就睡。
醒来时,桌上多了杯热牛奶和一张字条:「狼牙基地来电,说有急事。回电号码xxxx。」
贺醒枝揉揉眼睛,拨通了号码。接电话的是卫生员。
"贺护士长!太好了!"卫生员的声音透着如释重负,"小耿这几天快把我们逼疯了,非要问清楚高原肺水肿的急救细节..."
"高原肺水肿?"贺醒枝皱眉,"狼牙基地海拔还不到500米,问这个干什么?"
"呃...这个..."卫生员支支吾吾,"是...是为了...联合训练预案!对,预案需要!"
贺醒枝翻了个白眼,还是详细解释了高原肺水肿的识别和处理要点。挂断前,她忍不住问:"耿队长人呢?"
"在训练场。"卫生员说,"要我叫他吗?"
"不用了。"贺醒枝顿了顿,"告诉他...我这边一切都好。"
又过了两周,贺醒枝正在整理药柜,小战士跑来通知:"贺护士长!狼牙基地的视频请求!说是急事!"
贺醒枝小跑着赶到通讯室,屏幕上鸵鸟的脸几乎贴到了镜头上。
"贺护士长!救命啊!"鸵鸟夸张地哀嚎,"那个心肺复苏的按压频率我总是记不住!小耿说再记不住就让我跑二十公里!"
贺醒枝忍不住笑出声:"就为这个紧急呼叫?"
"超级紧急!"鸵鸟拼命点头,"我明天就要考核了!"
贺醒枝摇摇头,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好吧,跟我做。100-120次每分钟,节奏就像这首歌..."她轻轻哼起《Stayin' Alive》的旋律,同时示范按压动作。
鸵鸟跟着学,动作夸张得可笑。正当贺醒枝准备纠正他时,屏幕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走过。耿继辉穿着作训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镜头。
"小耿!"鸵鸟立刻站得笔直,"我在跟贺护士长学心肺复苏!"
耿继辉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继续。我看看。"他站在鸵鸟身后,目光却落在屏幕上的贺醒枝身上。
贺醒枝突然觉得通讯室的温度升高了几度。两个月不见,耿继辉看起来更精瘦了,下颌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似乎没休息好。
"动作不对。"耿继辉突然说,伸手调整鸵鸟的手臂姿势,"肘部要锁死,用上半身力量。"他的动作标准得像个专业急救员。
贺醒枝挑眉:"耿队长什么时候改行当医疗教官了?"
"基础战地急救,所有特种兵都必须掌握。"耿继辉终于直视镜头,"你...瘦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观察让贺醒枝一时语塞。她确实瘦了五斤,边防的高强度工作和粗粝伙食共同作用的结果。但她没想到耿继辉会注意到,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工作忙。"她轻描淡写地带过,"陈排长恢复得怎么样?"
"良好。"耿继辉简短回答,然后出乎意料地补充,"他问起过你。"
"是吗?"贺醒枝微笑,"替我向他问好。"
"自己跟他说。"耿继辉转头对门外喊,"陈排长!过来!"
陈国涛很快出现在画面中,惊喜地向贺醒枝打招呼。接着是卫生员,然后是老炮...不知不觉,整个孤狼B组都挤进了镜头,七嘴八舌地问她边防部队的情况。贺醒枝笑着回答每个问题,目光却不自觉地寻找那个最高的身影——耿继辉已经退到了人群最后,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屏幕。
这次"急救教学"意外变成了集体视频会面,持续了近一小时才结束。挂断前,鸵鸟突然大喊:"贺护士长!我们想你!小耿也..."
画面戛然而止,但贺醒枝还是听到了最后半句。她坐在通讯室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嘴角已经上扬了很久。原来,她也在想他们...想那个总是板着脸的队长。
时间像戈壁滩上的风一样掠过。转眼贺醒枝在边防部队已经两个半月,期间她和狼牙基地的视频联络成了每周的固定项目。每次都以公事为名,最后却总是变成全队的闲聊。耿继辉的话依然不多,但再也没缺席过任何一次"会议"。
这天深夜,贺醒枝刚处理完一个急性阑尾炎病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桌上的军用电话突然响起,她勉强伸手接起来。
"第七支队医疗站,贺醒枝。"
"贺护士长。"是院长的声音,异常严肃,"立即收拾行李,明早直升机接你回总院。急诊科爆发大规模食物中毒,超过四十名医护人员倒下,我们需要你。"
贺醒枝瞬间清醒:"明白。我准备好交接。"
挂断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狼牙基地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值夜班的参谋。
"请转告耿队长,我明天回总院处理紧急情况。"她顿了顿,"就说...如果有伤员需要我,随时待命。"
回到总院的第一天,贺醒枝就忙得脚不沾地。中毒事件比报道的还要严重,不仅医护人员倒下大半,还陆续有重症患者转入。她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协调各科室人员,制定治疗方案,亲自处理最危重的病例。
第二天中午,当最后一名重症患者脱离危险,贺醒枝终于允许自己休息片刻。她靠在护士站的椅子上,本想闭目养神五分钟,却直接滑入了无梦的深眠。
"贺护士长?贺护士长!"
遥远的声音逐渐清晰,贺醒枝艰难地睁开眼睛。实习护士小张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小张几乎要哭出来,"您晕倒在护士站,已经睡了六个小时了!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脱水..."
贺醒枝试图坐起来,一阵眩晕又把她按回枕头上。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病房里,手上连着输液管。
"谁...把我送来的?"她虚弱地问。
"是陈医生发现的。"小张帮她调整枕头,"不过后来..."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进来。贺醒枝眨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耿继辉穿着常服,眉头紧锁地站在床尾,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担忧?
"出去。"他对小张说,声音低沉而危险。
小张吓得立刻溜走了。耿继辉走到床边,俯视着贺醒枝苍白的脸,下颌线绷得死紧。
"白痴。"他咬牙切齿地说。
贺醒枝虚弱地笑了:"好久不见,耿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