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照相馆二楼的生活区,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属于夜晚的宁静。窗外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晃动的、彩色的光带。厨房里隐约传来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催人入睡。程小时四仰八叉地陷在客厅那张旧沙发里,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写满百无聊赖的脸。游戏音效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伴随着一个夸张的“Game Over”音效,他哀嚎一声,把手机扔到肚皮上。
“没劲。”他嘟囔,脚丫子不安分地踢了踢空气,眼神开始到处乱瞟。最终,落在了桌子另一头。
陆光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像棵不会打弯的竹子。暖黄色的台灯只照亮他面前一小片区域,把他握着照片边缘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什么出土文物,而不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游客拍立得。
程小时的兴趣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他蠕动了一下,从“摊”变成“趴”,手肘支着沙发扶手,下巴搁在手背上,像只伺机而动的猫。“喂,陆光,”他拖长了调子,“看出什么花儿来了没?这次又是谁家猫上树了,还是哪个路口又要追尾了?”
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问了。最近几天,陆光那手“看照片预知十二小时内相关事件”的能力,有点时灵时不灵的意思。倒不是说完全失效,就是……总透着一股微妙的、让人哭笑不得的偏差。
陆光头也没抬,指尖在照片某个角落轻轻点了点,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波澜:“这张照片拍的是徐珊珊。”
“嗯哼?”程小时来劲了,往前凑了凑,“珊珊姐怎么了?又加班加到暴走,还是和董易那呆子吵架了?”他脑子里已经瞬间编排了好几出爱恨情仇小剧场。
陆光顿了一下,似乎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才继续道:“照片显示,十二小时内,她会打碎一个咖啡杯。”
“哦——”程小时拉长了声音,有点失望,“就这?碎个杯子算什么预言,我一天能预言自己摔三次筷子。”他重新瘫回去,但眼睛还瞄着陆光。总觉得陆光刚才那一顿,有点不自然。
果然,第二天下午,徐珊珊风风火火冲进照相馆,手里还真拿着个用纸巾包着的什么东西。程小时立刻弹簧一样跳起来:“珊珊姐!咖啡杯!是不是碎了!”
徐珊珊愣了一下,放下手里印着可爱蛋糕图案的纸袋——那是给他们的“跑腿费”,她总爱带些小点心过来——然后才哭笑不得地展开纸巾。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扣,挂坠是个迷你的咖啡杯造型,耳朵断了。“不是咖啡杯碎了,”她晃了晃那可怜的钥匙扣,“是我挂钥匙的时候太用力,把这小玩意儿的把手拽断了。这算什么,新型行为艺术?”
程小时:“……”
他默默转头看向正在柜台后安静擦拭镜头的陆光。陆光擦镜头的动作一丝不苟,侧脸线条绷着,没往这边看。
程小时眯起眼。
又过了两天,傍晚时分,照相馆的门被轻轻推开。董易牵着徐珊珊的手走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还是从眼睛里满溢出来的笑意,尤其是徐珊珊,脸颊红扑扑的,手指上多了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哟!稀客啊董大警官!”程小时立刻蹿过去,眼神精准地锁定徐珊珊的手指,“这光!这亮度!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快,老实交代!”
董易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咳嗽一声。徐珊珊笑着捶了他一下,大大方方伸出手。一枚设计简洁的钻戒在她指间熠熠生辉。
“恭喜啊!!”程小时欢呼起来,比自己中了彩票还高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求的?快说说!是不是特浪漫,特出其不意,特……哎等等!”他猛地想起什么,唰地扭头,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陆光身上。
陆光正从暗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刚冲印好的客片。感受到程小时灼热的视线,他脚步顿了顿。
“陆、光。”程小时一字一顿,走到他面前,抱起胳膊,“我记得,前天晚上,你是不是对着一张珊珊姐和董易在公园的合照,说了点什么来着?”
陆光垂下眼,看着手里照片最上面那张。照片里,徐珊珊和董易并肩坐在长椅上,背后是盛开的绣球花。他沉默了两秒,清晰但语速略快地复述:“‘这张照片关联的事件是,董易会向徐珊珊求婚,但他可能因为紧张,误将戒指盒当做糖罐递出去。’”
“糖罐——?”程小时怪叫一声,指着徐珊珊手上那枚明显是从正经戒指盒里取出来的钻戒,“董易!你昨天求婚,递的是糖罐吗?!”
董易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没、没有啊!我准备得很充分!戒指盒是绒布的,深蓝色,我、我练习了好多次怎么打开!”
“所以,预言里‘错误的物品’这部分,没发生。”程小时转回头,盯着陆光,挑起眉,“光光,解释一下?”
陆光抿了抿唇,把客片放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能力波动。”他给出四个字,转身走向茶水间,“我去泡茶。”
“波动?你这波动得是不是太有创意了点?”程小时不依不饶地跟过去,声音追着他钻进茶水间,“从碎杯子变成碎钥匙扣,从递错戒指盒变成根本没递错……陆光,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最近熬夜看什么奇怪的小说,把想象力看丰富了?”
陆光背对着他,拿起水壶接水,水流声哗哗地响,没回应。
程小时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光一丝不苟地烫杯子、取茶叶。那挺直的背影,微微低着的头,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扎眼。他忽然觉得,陆光那总是一板一眼的镇定之下,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他程小时是谁?最擅长的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以及,在陆光的雷区边缘疯狂试探。
接下来的几天,程小时简直像个盯梢的。只要陆光一拿起照片凝神去看,他立马凑过去,脑袋几乎要搁到陆光肩膀上,呼吸故意放得很轻,却绝对确保陆光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这张呢?这张拍的什么?是不是刘萌又要跟她妈吵架了?”
“……刘萌女士会收到一份意外的快递,里面是她一直想买但缺货的绝版烘焙模具。”
第二天,刘萌确实收到了快递,打开一看,是绝版模具没错,但附赠了一张她最讨厌的歌手签名照,据说是卖家清仓随机赠送,让她哭笑不得,纠结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留。
“哇哦,”程小时摸着下巴,咂咂嘴,“惊喜变惊悚,陆半仙,你这卦象里还带盲盒呢?”
陆光放下照片,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没理他。
又一张照片,是附近面包店老板抓拍的自家胖猫跳上橱窗的瞬间。
“这张!这张总简单了吧?猫摔了还是把陈列柜撞了?”
陆光看了半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松开。“猫会安全着陆,但尾巴会扫倒柜子上一个新到的、限量款草莓奶油蛋糕样品。”
面包店老板后来打电话来“报喜”兼“吐槽”:“哎呀陆光你说得太准了!我家那肥仔是没摔着,稳当着呢!可它尾巴那么一甩,好家伙,我刚做好的、准备拍照当宣传图的草莓蛋糕啊!啪叽!直接糊墙上了!那奶油,那草莓……唉,心疼死我了!”
程小时在旁边听得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陆光放下听筒,对上程小时亮晶晶的、写满“你看我又逮到了吧”的眼睛,默默转身去了暗房,并且轻轻关上了门。
程小时对着暗房的门板做了个鬼脸。他觉得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陆光的能力肯定没消失,但就像一台接收信号不良的精密仪器,核心功能还在,解读出来的信息却掺杂了各种奇怪的“噪音”。而陆光本人对此似乎……并非全然无奈,偶尔,程小时甚至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困惑和别的什么情绪。
直到这天晚上。
晚饭是程小时捣鼓的,勉强能吃的蛋炒饭配榨菜。陆光吃得慢条斯理,程小时则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叽里呱啦说着白天的见闻。饭后,程小时瘫回沙发玩手机,陆光照例收拾桌子,洗碗,擦干,归位。一切都有种日常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陆光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走到书桌前,拉开了那个总是上锁的抽屉。程小时余光瞥见,立刻竖起耳朵。那个抽屉里放的不是客片,通常是些陆光自己的东西,或者一些他认为需要特别保管的照片。陆光很少当着程小时的面打开它。
抽屉里东西不多,很整齐。陆光从里面取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倒出里面唯一的一张照片。他拿着照片,在台灯下静静看了起来。看了很久,久到程小时手机游戏里的小人都死了三回了。
客厅里只有程小时手机里细微的游戏音效,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陆光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程小时实在憋不住好奇,把手机一丢,蹑手蹑脚地溜达过去,想偷瞄一眼到底是什么照片让陆光这么入神。
他刚蹭到陆光身侧,还没看清照片的一角,就听见陆光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和平日里的冷静截然不同,那声音里仿佛浸了一点夜风的微凉,又裹着一丝奇异的滞涩:
“这张照片……”
程小时立刻竖起耳朵,眼睛睁大,准备接收又一个“跑偏的预言”。
陆光停顿了一下,喉结似乎滚动了一圈。台灯的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让他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更加明显。然后,程小时清清楚楚地看到,一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陆光的耳尖蔓延开来,迅速染红了整个耳廓。
程小时愣住了。他见过陆光冷静的样子,严肃的样子,甚至偶尔被他惹毛了微微愠怒的样子,但脸红?耳尖通红?这简直比看到陆光突然跳女团舞还惊悚!
下一秒,他听到陆光用一种近乎平稳、但仔细听却能辨出一丝微妙颤音的语调,说出了让他大脑瞬间空白的预言:
“这张照片关联的事件是……你今晚会偷亲我。”
程小时:“……哈?”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者是陆光终于因为能力紊乱导致精神也错乱了。他猛地伸出手,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把将那照片从陆光指间抽了过来。
举到眼前。
照片上,是他自己。只有他自己。背景是照相馆的沙发,就是他现在瘫着的这张。他蜷在沙发里,身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薄毯,脑袋歪在扶手上,睡得正熟,嘴巴微微张着,一缕额发不听话地翘起来。拍摄角度像是从斜上方俯拍的,光线温暖,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毛茸茸的安宁里。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他程小时在自家沙发上睡着的单人照。画面里连陆光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程小时举着照片,看看照片里睡得毫无形象的自己,又抬头看看面前耳根通红却还强作镇定的陆光,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
“陆光!!!”他吼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你能力失灵就失灵!还、还学会污蔑人了?!谁要偷亲你啊!我亲你干嘛?你脸上有糖吗?!这分明就是我睡觉的照片!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还‘偷亲’……你这叫诽谤!诽谤你懂吗!”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挥舞着那张照片,像是要把它当成证据拍在陆光脸上。“我看你是最近太闲了,脑子都不清楚了!要不要我给你预约个精神科啊陆大夫?!”
陆光在他连珠炮似的轰炸下,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一点,但表情却恢复了一些往日的镇定,甚至有点过于镇定了。他静静地看着程小时跳脚,等程小时吼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只是陈述照片显示的可能性。”
“可能性个鬼!”程小时简直要吐血,“这可能性就是零!负一百!我程小时,今天,就是从这里跳下去,饿死,也绝对不会偷亲你陆光!”
他说得斩钉截铁,气壮山河。
陆光没再反驳,只是伸手,很自然地从程小时手里拿回了那张照片,重新装回信封,放回抽屉,锁好。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个脸红耳赤说出惊人之语的人不是他。
“随你。”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去洗漱了。
程小时留在客厅,对着锁上的抽屉运了半天气,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抽照片的手,莫名觉得指尖有点发烫。他甩甩头,把这诡异的念头甩出去,大声冲着卫生间方向哼了一声,然后重重把自己摔进沙发,抓起手机,试图用游戏平复心情。
结果平时轻松通关的关卡,今晚连续失败。屏幕上再次弹出“Game Over”时,程小时烦躁地丢开手机,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半。
该睡觉了。他和陆光通常十二点前会各自回房,除非有紧急的委托需要熬夜处理。今天显然没有。
程小时磨磨蹭蹭地起身,洗漱,换上睡衣。经过陆光紧闭的房门时,他脚步顿了顿,对着门板无声地龇了龇牙,做了个“想得美”的口型,这才溜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白天那些“跑偏的预言”却开始在他脑子里自动回放。钥匙扣,签名照,糊墙的蛋糕……最后定格在陆光微红的耳廓,和那句清晰无比的“你今晚会偷亲我”。
“荒谬。”程小时对着黑暗嘀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可那句话像带了钩子,反复在他耳边绕。偷亲?陆光?怎么可能!他程小时是那种人吗?虽然……陆光那家伙,长得是挺人模狗样,皮肤白,眼睛颜色又特别,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是挺……啧,想什么呢!
他又用力翻了个身,试图数羊。一只陆光羊,两只陆光羊,三只耳朵红红的陆光羊……
“停!”他猛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不行,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东撞西跳,不得安宁。都是陆光那家伙胡言乱语害的!
他瞪着墙壁,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隔壁房间安睡的人。鬼使神差地,他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地板微凉,刺激着脚心。他轻轻拧开自己房门,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陆光的房门就在对面,底下缝隙里没有灯光透出,应该已经睡了。
程小时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挪到陆光房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停住了。
我在干嘛?他问自己。真的要去验证那个荒谬的“预言”?这不就坐实了他“图谋不轨”吗?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那陆光岂不是以为他心虚了?不行,他得去看看,就看看,证明陆光的能力就是出错了,这次错得离谱!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轻最慢的力道,压下门把手。门锁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开了。陆光睡觉没有反锁门的习惯。
推开一条缝,房间里比走廊更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极微弱的一点城市夜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陆光的干净气息,混合着一点旧书和相纸药水的味道。
程小时屏住呼吸,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他适应了几秒黑暗,才看清床上隆起的形状。
陆光睡着了。面朝上,姿势规整,双手交叠放在薄被外。呼吸均匀绵长。微弱的光线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线条清晰的下颌上,平日里那份冷淡和疏离在沉睡中褪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程小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慢慢挪到床边,蹲下身,目光在陆光熟睡的脸上逡巡。皮肤真白,睫毛真长,嘴巴……看起来有点干,但形状……打住!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看,陆光睡得好好的,毫无防备,哪有什么“偷亲”的事件要发生?预言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他可以回去睡他的安稳觉了。
他站起身,准备功成身退。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陆光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交叠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好像睡得不怎么安稳。
程小时脚步顿住。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也许……不是预言失败?
也许,照片显示的可能性,正在于“此刻”?
午夜十二点零三分。万籁俱寂。
程小时蹲在陆光床边,看着熟睡中那张俊逸的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亲,还是不亲?这是一个问题。
证明预言是错的?还是……让它“对”一次?
黑暗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包括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陆光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带着睡意的潮气,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时间,一分一秒,在寂静与心跳声中,黏稠地流淌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