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志愿表上的未接和弦

高考成绩很快就出来了。

枕清棠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志愿填报系统，光标在“院校代码”栏里跳成一条细白的线。窗外的梧桐叶筛下碎金般的阳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院校名单，“本地师范大学”和“北京医学院”被红笔圈了又圈，墨迹在纸页上晕出浅淡的毛边。

手机突然震动，对话框弹出林砚舟的消息。她指尖一颤，鼠标差点从掌心滑开。

“志愿填得怎么样了？” 消息末尾跟着个笨拙的问号，像他平时解题时写错步骤后偷偷划掉的痕迹。

枕清棠咬着下唇打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她想起三天前的毕业聚餐，秦时举着啤酒瓶嚷嚷着“咱们六人组以后一定要去同一个城市”，苏逸晨拍着林砚舟的肩膀说“砚舟哥肯定去北京，毕竟你梦想就是当医生”，而那时坐在对面的林砚舟，正低头替她剥小龙虾，指尖沾着红油，却忽然抬头看过来，目光撞进她眼里。

“你呢？”她终于发出去，盯着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快得像早读课上偷瞄他时的节奏。

电脑右下角的时钟走过三格，林砚舟的消息才跳出来。“北京医学院，第一志愿。” 文字简洁得像他平时写的解题步骤，末尾却少见地加了个句号，重重的，像给某个决定画上句点。

枕清棠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深秋，奶奶在巷口摔了腿，林砚舟每天陪着她去社区医院换药。少年的校服裤脚沾着晨露，却总是帮她拎着奶奶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她手写的“少糖”标签。有次路过药店，他忽然轻声说：“我想当医生，以后就能帮奶奶这样的老人减轻痛苦。” 那时她望着他替奶奶推开医院玻璃门的背影，觉得这个梦想像星星般明亮，而她，是有幸挨着星星取暖的人。

可此刻，星星要往更远的天空飞去了。客厅里传来奶奶咳嗽的声音，她赶紧起身倒了杯温水，看见奶奶正对着窗台上的薄荷盆栽发呆——那是她和林砚舟去年春天一起种的，叶片绿得发亮，却在奶奶颤抖的指尖下轻轻摇晃。“清棠啊，”奶奶拉着她的手，掌心的纹路像老树皮，“奶奶知道你想去外面看看，别担心奶奶……”

她鼻尖发酸，想起奶奶藏在枕头底下的降压药，想起深夜里奶奶怕吵醒她，总是摸着黑去厨房倒水，想起林砚舟曾偷偷帮奶奶把药盒按服用时间标上“早中晚”——可这些，都该随着他的北京医学院，变成遥远的牵挂了。

鼠标指针又落在“本地师范大学”上。她想起填报师范专业时，班主任说“当老师稳定，能常回家”，想起杨嘉怡偷偷说“清棠你笑起来这么温柔，肯定适合教小朋友”，却唯独不敢想，当林砚舟站在北京的深秋里，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总在他课本上画小棠花的姑娘，会不会发现，她曾在他的草稿本背面，偷偷写过“北京的冬天会下雪吗？”

对话框再次震动，这次是林砚舟发来一张截图。是北京医学院的专业介绍，临床医学那一栏被标了黄色的高亮，底下跟着他的消息：“这个专业要读五年，听说课程很难。” 他没说的是，他查过本地师范大学的录取线，比北京医学院低了三十分——足够他轻轻松松地，把志愿表上的第一栏，写成和她一样的名字。

但他看见过她在巷口扶着奶奶慢慢走的样子。高三下学期，奶奶血压骤升，她整整一周没睡好觉，眼底青黑得像团化不开的墨，却还强撑着在早自习帮他收作业。那时他就懂了，有些喜欢不该是负累。就像他藏在书包夹层里的星星手链，终究不该在她本就沉重的夏天里，再添一丝重量。

“你肯定能学好的。” 枕清棠打下这句话，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又补了句，“北京……挺好的，大城市机会多。” 她没看见屏幕那头的林砚舟，正盯着这句话发呆，指腹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发红的眼尾。

夜色漫进窗户时，枕清棠终于按下“提交志愿”的按钮。本地师范大学的校名在屏幕上跳出来，像片温柔的云，却让她忽然想起那年奶奶住院，林砚舟蹲在病床边给奶奶讲笑话，奶奶笑得直抹眼泪，说“这孩子比亲孙子还贴心”——而此刻，贴心的少年要去远方了，她能做的，只有把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都藏进志愿表的底色里。

手机忽然响起来，是林砚舟打来的语音电话。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脏几乎要撞出肋骨。“清棠，”他的声音带着夏夜的潮热，混着远处的蝉鸣，“以后……奶奶要是身体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他没说“我会一直在”，没说“其实我查过你喜欢的师范专业”，甚至没说“我不想和你分开”，却把牵挂，偷偷换成了她最在意的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那年第一次收到他的便利贴时那样：“好啊，你也是，在北京……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他轻轻“嗯”了声，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挂掉电话后，枕清棠忽然想起课桌抽屉里还藏着张纸条。那是林砚舟在高考前一天塞给她的，上面写着“别紧张，你比小棠花还坚强”。此刻她翻出来，阳光正从纸条边缘的毛边里漏进来，把“坚强”两个字照得发亮——原来有些告别，早在他们选择成为彼此的星光时，就已经写好了注脚。

志愿表上的两个院校代码，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在六月的尽头延伸向不同的远方。林砚舟盯着自己提交的志愿，忽然想起数学课上学过的渐近线——永远靠近，却永不相交。可他不知道，在枕清棠的志愿表备注栏里，悄悄写着一行小字：“希望你能成为想成为的人，哪怕……不在我身边。”

夜风掀起窗帘，带着晚樱的香气漫进房间。电脑屏幕上的志愿系统早已关闭，两个少年的未来，正沿着各自的轨迹，走向不同的夏天。只是有些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有些藏在志愿表背后的牵挂，终究像没寄出去的信，永远封存在了这个蝉鸣喧嚣的毕业季——成为青春里，最温柔的未接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