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破家亡

天边的赤色云霞被沉沉的暮霭浸染，慢慢地褪却了色彩，暮色笼罩大地，却透不出一颗星子。火光便是在这时肆意起来的，火舌所过之处一片兵刃交加的动响，夹杂着哭嚎哀鸣声。

太极殿外已然严阵以待，而皇后宫显阳殿亦遭受重兵围困。灼热的火气为这盛夏之夜平添了丝丝燥热，晚风习习，亦消散不掉这酷辣的暑气，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焦灼之感。然而结局已定，所有人都注视着高台中央那个身影，似乎她就是这终章的序曲，甚至有人暗自希冀，大晋朝最尊贵的女人，挣扎着绽放出最后的绚丽。

崔澜姻如千年老树一般的站着，漆黑的夜里只有火把有限的能量粉饰这偌大的显阳殿，高大的宫墙把喧嚣阻隔在外，这里仿佛与世隔绝了般，四下里静得出奇，却任谁都能感受得出空气中剑拔弩张地压迫感。

“新王已经赦免尔等罪行，准予尔等归附，给予尔等庇护，还不速速领旨谢恩，即刻离开显阳殿！” 男子浑厚洪亮的声音划破空气，气势迫人未给对方喘息，又道:“今日大局已定，识相的就劝劝你们主子，能够追随新王乃是尔等莫大的福分！”

然而留守的宫人们未有一人动作，冷冷的注视着围合而来的兵士。风忽的变大了些，吹得火把上的火苗随风乱窜，殿廊里白纱帘幕翻飞飘摇，人们不得不拿手遮了眼躲避劲风。高台之上，崔澜姻的华袖鼓鼓，露出一截纤白细嫩的手臂，柔软无骨的玉手划过虚空，刹那间殿内外火光四起，在大风的助力下，火舌高窜立时变成火龙，于干草火油里游走，瞬间吞没一切障碍物。

“宵小之徒，乱臣贼子，伙同司马淮做出弑君篡位大逆不道之举，妄想这江山天下，哈哈哈哈哈”崔澜姻仰天大笑，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她白皙柔媚的容颜在火光的照射下逐渐扭曲，完美的仪态崩现一丝裂痕。

“我显阳宫的人不会屈服，你们的阴谋不会得逞，这千数殿宇不会成为他的温柔乡英雄梦，而将化为灰烬为你们的罪行陪葬！哈哈哈哈哈哈”高台上只余风声，却不见了丽影。

刚才喊话的将领正是司马淮的亲信杨威，邪风一起，被血腥味覆盖的火油味立马飘散开来，他这才慌了神，忙令人查看，却在下一刻领略到了振聋发聩的爆炸声。只来得及心道这个女人疯了，司马淮定轻饶不了自己，就昏了过去。

得知夫君已死，崔澜姻神情恍惚，披头散发扑倒在梳妆台前，贴身嬷嬷早已被遣去护送一双儿女出宫，如今宫人四散，各由天命，她竟能苟活？拉开妆龛，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先帝送给自己的簪钗首饰，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质感侵入体肤，每一支每一副都如往常一样，鲜活靓丽，充满回忆。然而今日，却是生离死别，再无人记得无人挂怀了。心里生出悲凉，身为皇族贵胄，死都不能相见一面，何尝不是一种代价呢。

卧房的烟越来越浓，她凄然一笑，惟愿儿女平安，终身不许帝王家。然而没有人再听得她的殷殷期盼，火光很快便将一切吞噬。

抄密道出逃的苏姑姑怀抱三岁的皇子司马彦，白姑姑肩背5岁的公主司马灵，为防叛变，她们没有带护卫，孤身在密道中前行。外头时不时传来厮杀声和浪笑声，一行人只能见机行事，走得不算太快。显阳宫着火，几轮爆炸声响彻云霄，司马灵被惊醒。她揉揉惺忪睡眼，打着哈欠环顾四周，惊奇的发现自己趴在白姑姑肩头，头顶有夜明珠照路，她们正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缓缓前行。正自好奇，道路尽头忽有几束光亮射入，约摸是到了出口。来不及思考这是哪里，耳畔便传来阵阵喧嚣，夹杂着泼水声和脚步声。

适应了外头的光线，耳边的喧嚣似乎淡去，周围有流水声不绝于耳，司马灵惊觉自己已经置身华林园间。夜空浩然，月明星稀，远处亭台水榭依旧，在黑夜里尽显妖娆，而此时，却不能吸引她的目光。只见远处的宫墙火光冲天，本能的望向母后宫殿位置，正是黑夜里燃烧的最红火最热烈的所在。冲天的火光烧透了半边云彩，那熟悉的飞檐神兽，依稀闪现在火红的雾气中。

“姑姑，快看！那里可是母后的寝宫？苑城一片火海，为何我们会在这里？”

“姑姑，放我下来，我要去找母后！”

“呜呜……姑姑，你说话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司马灵越说越激动，好像感知到了危险和恐惧，她竟压抑不住的呜咽了起来。她不知道为何会止不住哭声，也不知道内心没来由的恐惧感为何如此强烈，更加不知道将要面临什么。此时此刻的她就如一叶扁舟，缓缓地被推入悬崖境地。

“公主，得罪了！”白姑姑的话音刚落，司马灵就感觉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不——”

长久以来的贵族做派不容她放纵宣泄，但她毕竟只是个5岁的孩童，苑城的大火就像一道霹雳霹进了她的内心深处，给她的心烧出一个窟窿，任凭什么也填补不了。每当午夜梦回，梦境中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而苑城的大火，显阳宫的灵兽飞檐，却像是一道诅咒，成了她不愿醒来的梦魇。就好像这样可以离母后近一点，可惜每当白姑姑的话音响起，一切就都消失不见。

睁开眼，身下柔软的羊羔绒触感，屋里咕嘟咕嘟煮沸的马奶茶声，以及映入眼帘纯白的天花顶无一不在提醒着司马灵，她现在身处北疆一个部落里。

三个月前，姑姑们护送她与皇弟前往北疆，途中被司马淮的人追杀，两厢走散，白姑姑中箭，临死前给了她一封信笺，让找王帐座下一个汉人老师，姓裴名骏，将信给他。

为了躲避追杀，她一路乞讨遮掩行踪，终于跟随一个商团进到北疆。而苑城哗变的消息早已传入北疆，裴骏多次遣人寻找司马灵司马彦，对外只称选房亲戚来投奔。天无绝人之路，就这样不期然地会师成功。裴骏读完信件着实痛哭一番，对着南方拜了三拜，又好生劝慰她，还安置给她最好的住所。她并不知晓信里有何玄机，会让一个身在蛮荒之地的汉人痛哭流涕，还收留她这种身份的人，甚至对她卑躬屈膝，礼遇有加。她不懂，也懒得去想了。她已经一无所有，不介意收下这份善意。

咣啷——随着一声脆响，司马灵注意到了门边的青花瓷瓶翻倒在地，在始作俑者的脚边打了个转，停住。

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拥有她所认知到最美丽的容颜，他的五官深邃明朗，肤白如雪，只安静的站在那里，就如同跌入凡尘的仙童。而不同于她身边的任何一个鲜卑人，他拥有一对黑曜石般的眸子，和一头墨玉般顺滑润泽的长发，弱化了北方狄戎的蛮勇气概，平添了汉人温润如玉的气质。一袭剪裁得体的华丽青色鲜卑武服，更衬得他秀姿挺拔，风骨飘逸。司马灵自觉出席宫宴无数，识人两千，家养美伶无数，却不及此人万一。

此时的司马灵还未尝想象到，及至弱冠，他的丰采将如半天云霞，草原人更是敬他如神明。

感受到了对方的打量，弁蛰面上沉默不语，内心则惊异不止:来投奔老师的真的是个只有5岁的女娃么？三个月来不出屋子，也不哭闹，除了拒绝出去，真是异常顺服。虽从裴珓那里得知此等罕事，一直想来探个究竟，无奈裴氏父子看护这个小娃娃很是紧细，生人勿近。今日裴珓奉命接待商团，老师也被王上召见，不出半日是不会回来的。瞅见机会，他便向大王子告了假溜了过来。虽然裴珓交代下面谁人也不许放行，但是以他跟裴珓的交情，谎称受他之托来照看一下小娃娃也就成功进来了。

眼前这个小娃娃，被乌黑杂乱的长发遮盖住了小脸，只露出一双清幽如深潭般的眼睛，隐隐泛着寒光。她的整个身子蜷在被子里，枕头上还有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打湿的痕迹。此刻的她就如一头机警的小鹿，陌生人近前也不吭一声，只是观察着思考着，伺机动作。

空气似乎有一丝凝滞。还是弁蛰先开口:“你醒了？你的兄长事务缠身，不便前来，托我照看你。你既醒了，我就让传饭了。”

“……”

沉默过后，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司马灵起床了。然而令弁蛰意想不到的是，小女娃背对着他伸直了手臂，按照周礼，这是要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