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截断刀还握在他手里。刀身上沾满了这两天斩杀鬼物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一层一层叠在上面。刀柄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熟悉的触感——那是锖兔握过的位置。
他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半截面具。
狐狸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他。
他的怀里,还揣着那几片靛蓝的碎布。血迹已经渗透进去,和布料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些是锖兔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只有这些。
从那个人身上留下的,只有这些。
义勇站在原地,四周的人声渐渐变得遥远。欢呼声,哭泣声,互相拥抱的声音,庆幸自己活下来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膜,传不进他的耳朵。
他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等你回来。
——我们一起出去。
他想起锖兔说的那句话。想起说那句话时,锖兔眼睛里那种让人安心的光。好像只要他那么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他没回来。
他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终于穿透了那层厚厚的膜,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他心里最深处。
义勇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姐姐死的时候,在那个雨夜,他抱着姐姐渐渐冰凉的身体,哭了很久很久。
姐姐说:义勇,你要活下去。
锖兔说:等我回来。
他活下来了。
可等的人,没有回来。
四周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隐成员们在组织幸存者离开,有人来拉他,被他甩开。有人问他话,他听不见。他就那么站着,握着那截断刀,攥着那半截面具,怀里揣着那些碎布,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天色渐渐暗下来。
集合点的人越来越少。终于,最后一个幸存者也被带走了,只剩下几个隐成员在收拾残局。有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也走了。
最终,只剩他一个人。
义勇慢慢蹲下身,把那半截面具放在地上。然后,他把那几片靛蓝的碎布也放上去,一片一片,拼凑成披肩的形状。最后,他把那截断刀放在旁边。
狐狸的眼睛依旧睁着。
刀上的血迹已经干透。
披肩的碎片拼不完整,缺了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撕走了,再也找不回来。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这些东西。
看着看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那半截面具上,顺着狐狸的眼睛滑下去,好像那只狐狸也在哭。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声音。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像风中的落叶,像溺水的人最后的挣扎。
——锖兔。
——锖兔。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却再也喊不出声。
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整个人淹没。那黑暗冰冷刺骨,比姐姐死后的那个雨夜还要冷,比他这些年独自承受的所有孤独加起来还要冷。
他沉在那片黑暗里,一动不能动。
没有人会来拉他了。
不会再有人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