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已经将碗轻轻抵到了她唇边。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怜悯,没有施舍,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朴素的坦诚。
“喝吧。”他说,“我自愿的。”
自愿的。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破了寒洛依数百年来以冷漠和玩世不恭构筑的心防。她愣住,忘记了推开,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碗近在咫尺的、对她而言堪称“珍馐”的血液,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和手臂上已经自行缓缓凝结的伤口。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攥住了她。
“我没让你这么做,”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颤抖,“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缘一依旧举着碗,目光平静地望进她眼里,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
轰——!这两个简单至极的字,却在寒洛依死寂了数百年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她见过人类之间所谓的“友情”,脆弱、善变、充满算计。她从未想过,这个词有一天会被用在她——一个鬼——和一个誓要斩鬼的猎鬼人之间。更荒谬的是,说出这话的人,眼神如此认真,认真到让她无法将其视为玩笑或策略。
鬼需要朋友吗?她从未想过。漫长生命里,只有利益、力量、无聊的游戏和偶尔的兴趣。
可此刻,看着缘一平静的脸,感受着唇边血碗传来的、他自愿奉献的温热能量,一种酸涩又滚烫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哽住了她的喉咙。
最终,在那双清澈眼眸无声的坚持下,她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将碗中的血一饮而尽。磅礴而纯净的能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虚弱与困倦,甚至让她的力量隐隐有所提升。
但这一夜,获得“补给”的寒洛依,却反常地彻夜未眠。
她躺在缘一让给她的榻榻米上(他自己则倚在门廊边闭目养神),睁着那双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异瞳,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
我们是朋友。
像魔咒,又像暖流,搅得她心绪不宁。她试图用惯有的冷漠去解析——这是他控制她的新手段?一种更高级的驯服?可他的眼神那样干净,动作那样坦然……
不,不像。
那……就是字面意思?
朋友……吗?
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暖意,混杂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命名的悸动,在她冰冷的胸腔里悄然滋生。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缘一安静的侧脸上。寒洛依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又像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她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别扭又小心地嘟囔了一句:
“这样吗?哼……那我就勉为其难,把你当做朋友吧,继国缘一。”
说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和草木气息的被褥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窗外,月色正好。屋内,一鬼一人,各自安歇,空气中却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然改变了。一种超越种族与立场的、微妙而崭新的联系,在寂静中悄然缔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