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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楼交锋

吾,相见欢

琉璃盏中琥珀色的琼浆微微荡漾,映着满室煌煌烛火。

  我并未将那杯酒送入口中,只虚虚举着,任由那清冽的酒香在指间萦绕。目光含笑,状似随意地扫过主位上红光满面的谭禄,最终,稳稳落在那道始终沉静、如同置身事外的青色身影上。

  “谭大人,” 我唇角笑意加深,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席间残余的喧闹,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您手下当真是能人辈出啊。尤其……”

  我刻意顿了顿,目光胶着在谢淮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

  “……这位谢主簿,行事之利落,思虑之周全,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方才在府衙前,若非他一番鞭辟入里之言,只怕我还要继续固执己见,拂了诸位同僚的一片心意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内原本还算热络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寒冰骤然冻结。

  谭禄脸上那志得意满、几乎要流淌下来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刻意而急促的咳嗽,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呛住。

  “咳…咳咳!” 他抬手掩着嘴,咳得面皮涨红,好半晌才勉强止住,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大人……大人妙言妙语,折煞下官了。老话,咳…老话有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谢主簿……确是可造之材,日后……日后更要依仗大人您多多提携、栽培才是……”

  这回答,干瘪得如同嚼蜡,敷衍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席间其余官员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方才还举着酒杯准备附和谭禄敬酒的人,此刻全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眼神惊疑不定地在谭禄、我、以及那始终垂眸静坐、仿佛话题中心并非自己的谢淮安之间来回逡巡。

  偌大的雅间,一时竟落针可闻,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心中再无犹疑。

  我唇边那抹笑意倏然一收,眼底瞬间掠过一道冷冽的寒光。手腕一抬,不再有任何迟疑,将那杯一直虚举着的烈酒送至唇边——

  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一条火线,灼烧着喉咙直坠而下,带来一股强烈的冲击。我面不改色,将手中那只已然空透的琉璃杯翻转过来,杯口朝下,对着满座呆若木鸡的官员们。

  一滴不剩。

  “好!”

  “大人好气魄!”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骤然爆发的、近乎整齐划一的喝彩声浪,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夸张热情,瞬间冲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凝滞。

  众人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纷纷高举酒杯,脸上重新堆起比之前更加热切、甚至带着一丝讨好与敬畏的笑容,齐声呼喊,声震屋瓦。

  雅间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再度洞开。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脂粉的甜腻香气,比先前更猛烈地涌了进来,几乎凝成实质。

  我眼风淡淡扫过谭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沿——码头那桩事,那少年人的妹妹早已妥善安置,其余人也得了平安。只是这谭禄……当真就此收手,洗心革面了么?

  他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我眼神里那点未尽的审视意味,慌忙摆手,声音都急得拔高了几分:“大人!您、您可冤死下官了!”他急急地解释,带着一股急于剖白的心虚,“自打上回蒙大人训诫,下官便痛改前非,日夜不敢懈怠,一颗心全扑在赈灾重建的公务上,哪敢再有旁的心思?这些……这些都是恒春楼里正经的姑娘,请来为宴席助兴的!”

  房门已然紧闭,将这初春的料峭寒意隔绝在外。

  角落里,烧得正旺的炭盆“噼啪”爆开几点火星,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烘人的热意。

  方才涌进来的那群莺莺燕燕带来那股甜腻得过分的香气,此刻被这闷热一蒸,愈发浓烈粘稠,与炭火气、酒菜味沉沉地混在一处,仿佛一张无形又湿热的网,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沉沉压在人心口,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我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淡淡掠过他,不再停留。

  而那些环佩叮当的姑娘们立刻就像归巢的蝴蝶,纷纷依偎在各自相熟的官员身侧。

  一时间,丝竹未起,调笑软语已先弥漫开来,两两成双的身影在氤氲的暖香里黏腻得化不开。

  唯独谢淮安那边,一片清冷。他只随意一摆手,那试图近前的姑娘便识趣地退下了。

  谭禄觑了一眼,脸上堆着笑,倒也不甚在意,显然这位谢大人的脾性,他早已领教,随即堆着满脸的笑,亲自执壶为我斟满了酒,那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亲昵又试探的口吻:“下官听闻……大人此番能参与文试,乃是得了长平侯的青眼举荐?”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我的神色,才继续道,“如此看来,您与陆侯爷……渊源匪浅啊!待他日大人荣归京都,可千万……要在侯爷面前,替咱们这苦寒之地的同僚们,美言几句啊。”

  “正是!正是!”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那些官员们脸上的笑容热切得几乎要溢出来,眼神却像钩子一样牢牢锁在我身上。

  陆家,世代簪缨,圣眷优渥,是京都翻云覆雨的存在。

  莫不是已经得了八爷的消息。

  难怪这些地方上的老狐狸,对我这个“新贵”如此前倨后恭,原来根子在这里。

  心底无声地掠过一丝冷嘲,面上却分毫不显。

  我唇畔噙着一抹温润得体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语气谦逊得无懈可击:“谭大人言重了。在下不过一介寒门末学,侥幸得蒙侯爷不弃,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论及‘交情’二字,实不敢当。只是……”

  我恰到好处地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期待中缓缓扫过。

  谭禄等人立刻像被提起了脖子的鹅,身体微微前倾,喉结滚动,眼巴巴地等着我的下文。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我却倏然收住了话头,只端起酒杯,唇边笑意加深,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轻轻一摆手:“罢了罢了,此事……不便多言,不便多言。来,诸位,再饮一杯!”

  “哎……是、是!”谭禄等人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期待瞬间卡在半空,不上不下。

  他们脸上热切的笑容僵了僵,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揣测和隐秘的焦灼。

  不得不强笑着纷纷举起酒杯应和,清脆的碰杯声在雅间里响起,却掩不住那份骤然冷却下去的、带着重重疑云的静默。

  那杯中之酒,此刻喝下去,滋味怕是与先前截然不同了。有什么东西,已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改变。

  酒过三巡,我指尖抚上微微发烫的额角,眼神也适时地朦胧涣散起来,身形微晃,将那“七分醉意”演得十足。

  谭禄等人皆是官场里浸淫多年的玲珑心肝,一个眼神递过去,我身侧那娇媚的姑娘便立刻会意,柔若无骨的手就要搀扶上来:“大人,奴家扶您去隔壁歇息片刻可好?”

  我手腕不着痕迹地一旋,巧妙避开那温软的触碰,口中含混,带着浓重的倦意:“不……不必了。太晚了,今日……已然尽兴,不如……就此散了吧。”声音拖得绵长,仿佛每个字都沾着酒气。

  “这……也好,也好!”谭禄连忙应声,目光却像不安分的雀鸟,在谢淮安淡漠的脸和其他人谄媚的笑容间反复跳转,语气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下官们送送您?”

  我借着醉意,眼波迷蒙地扫过众人。

  这一瞥,却正正撞入谢淮安的视线里。他不知已注视了多久,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眼,此刻却幽深得不见底,仿佛藏着暗涌的漩涡,将周遭的喧嚣都吸了进去,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晦暗不明。

  众人于是簇拥着我,前呼后拥地步出了这销金蚀骨的恒春楼。

  门外,夜色沉沉如墨。无风,亦无月。

  长街寂寥,只余零星几点人影匆匆。四下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唯有两旁高悬的几盏灯笼,在浓稠的夜色里固执地泼洒出昏黄的光晕,将脚下的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料峭春寒的萧索。

  与他们回府的路在街口分道扬镳。

  待那几盏引路的灯笼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我脸上那层朦胧的醉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酒力不支的模样。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我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一条幽深僻静、连月光都吝于光顾的窄巷。足尖在湿冷的墙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暗夜中蛰伏的枭鸟,轻巧地掠上了高墙。

  冰冷的屋瓦在脚下延伸,成了我隐秘的通途。我屏息凝神,伏低身形,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下方刚刚散开的那几簇人影。

  果不其然。其余官员提着灯笼,各自拐向了不同的府邸方向。

  唯独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朝着同一个方位行去——正是谢淮安与谭禄。他们之间并无言语,沉默地穿行在寂静的街道上,这份同行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的意味。

  我伏在屋脊的暗影里,如影随形。

  直到那两人停在一处气派的宅院门前。厚重的朱漆大门无声开启,又在他们身影没入后,沉重地、严丝合缝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

  时机到了。

  我自高处无声滑落,足尖点地,轻盈得如同飘落的一片枯叶,没有激起半点尘埃。站稳身形,我缓缓抬起头。

  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沉沉的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赫然悬于门楣之上。

  谭府。

  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没有丝毫犹豫,我足下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鹞子翻身,人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入了谭府的外院。

  深宅大院,夜巡的仆役也早已歇下,唯有廊下几盏值夜的风灯在微风中摇晃,投下幢幢鬼影。

  我凭着敏锐的直觉和方才在高处记下的方位,避开零星的光晕,身影在花木山石的暗影间穿梭,如鱼得水。

  一路潜行,直至内院深处。最终,我的脚步停驻在一间看似寻常、却位于整个内院中心轴线上、此刻窗棂紧闭却隐隐透出昏黄烛光的屋子前。

  屋外寂静无声,但我知道,方才进去的那两个人,此刻就在这扇门后。

  我屏住呼吸,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脚下这方寂静的屋顶。

  足尖精准地踏在一块承重的脊梁旁,借力一提,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伏在了屋脊的阴影里。

  夜风呜咽着掠过青黑色的瓦片,恰好将那一丝几不可闻的踏瓦声卷走、揉碎,散入无边夜色。

  指尖冰凉,我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挪开了一片覆满尘灰的瓦片。一线昏黄的光,混合着屋内更浓郁的茶香,悄然逸出。我俯身,将视线投向那方寸之间的缝隙——

  谭禄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焦躁不安的脸庞,立刻占据了视野的下方。

  他搓着手,在铺着锦缎的椅子上有些坐立难安,声音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八爷前几日的来信,想必谢大人也看了?只叫我们‘见机行事’。今日酒桌上,您观此人……究竟如何?”

  说罢,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投向对面。

  烛影摇曳中,谢淮安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

  他端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姿态舒展,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品茗夜谈。修长的手指稳稳地端起一盏青瓷茶杯,送至唇边,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的眼神,只余下那清冷的、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半分波澜:“谭大人……心中想必已有计较?”

  谭禄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额角似乎又有细汗渗出:“他……毕竟是陆侯爷亲自举荐的人!这层关系,板上钉钉!今日席间试探,他那般滴水不漏的谦逊,反倒更显得与长平侯府渊源匪浅!您想想,此人今日在席上看着温和,可当初码头那事,那份较真追查的劲头……绝非善茬!若、若真让他误打误撞,查到了那事……”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别说头上的乌纱和日后的前程,恐怕……恐怕连项上人头都难保啊!”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谢淮安终于放下了茶杯。杯底与紫檀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他缓缓抬眸,那目光穿透烛光,平静地落在谭禄那张写满惊惧的脸上。

  “谭大人过虑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圣人尚有言,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自有其理。大人浸淫官场数十载,阅人无数,形形色色的‘完人’见得还少么?”

  他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沿,语气轻缓,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切入要害,“既是凡胎肉体,便总有……可供撬动的缝隙。只要大人有心,何愁……寻不到那克制的‘破绽’?”

  最后两个字,被他念得极轻,却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谭禄心头激起了千层冰冷的涟漪,也清晰地透过那方寸瓦缝,落入了屋顶上凝神静听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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