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立于阶上,我目光扫过门前乌泱泱聚拢的人群,鼻尖似乎还能嗅到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焦糊与尘土混杂的气息。灾情未消,那丝气息便像一根无形的刺,时刻扎在心尖。
我声音不高,却足以压下那一片嗡嗡的私语。
我视线掠过他们脸上堆起的、尚未褪去的殷勤笑意,最终定格在为首几人身上,眸色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只是这宴席,断不敢享。”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我刻意停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每一张脸孔,将方才那句拒绝背后的深意无声压下。随即,话音陡然一沉,字字清晰,敲在众人心头:
“不知——昨日在二堂中,我吩咐与各位的差事……”
话未问完,阶下已是暗流涌动。
方才还努力维持的笑容瞬间僵住,人群肉眼可见地骚动起来。
衣料的摩擦声、不安的轻咳声、以及那再也压抑不住的、低低的交头接耳,如同夏日里烦人的蚊蝇,嗡嗡地直往耳朵里钻。
“……怕是……”
“……难办啊……”
“……不识抬举……”
零星的、带着心虚与推诿的字眼,断断续续,终究还是落进了我的耳中。
心头那根刺猛地一扎,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失望。正欲开口,将这心思各异、只知钻营的人群驱散,勒令他们各自归位当值——
“大人。”
一道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破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嘈杂。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发地向两侧退开些许。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人后缓步而出。他身着寻常的青色主簿官袍,却衬得身姿如修竹,步履从容,仿佛踏的不是这喧嚣尘地,而是月下竹林。
又是谢淮安。
他行至阶下,并未如旁人般垂首避让,而是微微抬眸,目光坦然迎上我的审视。
夕阳余晖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却掩不住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沉静光华。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那份气定神闲,便与周遭的惶惶不安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人心系灾民,宵衣旰食,下官等感佩于心。” 谢淮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落入我心底,“‘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大人所虑,无非是赈灾抚民之要务。然……”
他话锋微顿,目光扫过身后噤若寒蝉的同僚,最后又落回我身上,那眼神里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却又被一层温润的恭敬包裹着。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大人近日多操劳,已是心力交瘁。今日这席面,虽是同僚一片拳拳之心,却也并非只为口腹之欲。” 他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言语却字字如针,精准地刺向我紧绷的心弦,“灾情未消,人心亦不可散。大人若一味拒人千里,令我等惶惶不可终日,于差事……恐也无益。”
他最后几个字,放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于差事……恐也无益。
他是在告诉我,我的不近人情和高压,已经让这群人乱了方寸,效率低下,甚至可能……阳奉阴违?而这,恰恰是我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我看着他。谢淮安依旧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侧脸在暮色中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这番话,看似劝我赴宴,实则句句点在“灾情”与“差事”的要害上,将我架在了一个不得不去的境地——不去,便成了不顾大局、苛待下属、甚至影响赈灾效率的上官。
好一个谢淮安!好一个以退为进!
胸中那口郁气翻腾,却被他这绵里藏针的话语堵得无处发泄。我沉默地看着他,又扫过阶下那群眼巴巴望着我、大气不敢出的官员,最终,一丝极淡的、带着冷嘲的弧度在唇角转瞬即逝。
罢了。
我倒要看看,这恒春楼里,摆的究竟是鸿门宴,还是……另有文章?
“谢主簿所言……” 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倒也有几分道理。”
阶下众人如蒙大赦,脸上瞬间堆起劫后余生的庆幸。
“既如此,” 我目光掠过谢淮安平静无波的脸,最终落在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散衙后,恒春楼见。”
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小心翼翼的应和声。
夕阳彻底沉没,暮色四合,将府衙前的人影拉得模糊不清。我转身,官袍的下摆在晚风中轻轻拂动,留下身后一片如释重负的低语和那道始终沉静注视的目光。
恒春楼……谢淮安……且看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恒春楼的朱红灯笼次第亮起,将门前街市映照得一片暖昧不明的昏红。
甫一踏入那扇雕花繁复的大门,一股混杂着浓郁脂粉、陈年酒气与某种甜腻熏香的暖风便扑面而来,呛得我喉头一紧,下意识地蹙紧了眉。
这哪里是正经宴客的酒楼?
入目所及,尽是轻纱曼舞,笑语喧哗。穿着轻薄艳丽纱衣的姑娘们,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宾客间游走,眼波流转,巧笑倩兮。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缠绕在梁柱之间,更添几分醉生梦死的浮华。我们这一行身着的人突兀地闯入,倒像是硬生生撕开了这层旖旎的帷幕。
“大人,这边请,雅间在二楼。” 引路的官员堆着笑,殷勤地在前带路。
我沉着脸,目不斜视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楼梯狭窄,铺着厚厚的地毯,却掩不住脚下传来的、被无数人踏过的轻微吱呀声。
擦肩而过的香风更浓了,那些或娇媚或大胆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让我心底那股被强拉来的郁气又沉了几分。
正行至楼梯中段拐角处,一个身影猛地从上方踉跄冲下,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像一堵失控的肉墙直直朝我撞来!
“唔!” 猝不及防的巨力狠狠顶在我肩侧,脚下那厚软的地毯此刻成了绊脚的累赘。身体瞬间失衡,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本能让我猛地伸手,五指死死扣住了旁边冰凉的木质扶手。指甲在光滑的木头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嘎”一声,手臂的筋骨因骤然发力而绷紧,才险险稳住了身形,避免了从这陡峭楼梯滚落的狼狈下场。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
那肇事的醉汉浑然不觉,兀自嘟囔着含糊不清的醉话,摇摇晃晃地挤开人群,消失在楼下喧闹的人影里。
我站稳身形,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与翻涌的气血,目光凌厉地扫向身侧同行的一众官员——
他们或正侧头与身边人低语,或好奇地打量着楼下的莺莺燕燕,或干脆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竟无一人察觉方才那惊险一幕!仿佛我这位上官差点摔下楼梯,不过是拂过衣角的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
一股冰冷的、带着自嘲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然而,就在我收回目光的刹那,一点异样的动静却猛地攫住了我的余光。
斜后方,仅仅半步之遥的地方。
谢淮安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方才那电光火石的瞬间,他竟不是如旁人般漠然无视,而是——伸出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惯于执笔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快、极突兀的姿态悬在半空,五指微张,指尖距离我的手臂,不过寸许!那姿态,分明是意图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即将倾倒的我!
楼梯转角昏暗的灯光,落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映出袖口一丝不苟的青色衣袍边缘,以及手背上因瞬间发力而微微绷紧的、流畅的筋骨线条。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沉静,仿佛那伸出的手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可那微微凝滞在半空的手指,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紧绷,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轰然炸响在我心头。
他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那醉汉撞来,看到了我的踉跄,甚至……在所有人都视若无睹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想要扶住我!
为什么?
是身为下属对上官的职责?还是……别的什么?
心头的惊怒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窥见搅得波澜再起。我稳住呼吸,缓缓松开紧握扶手、已有些发麻的手指,目光沉沉地落在他那只悬空的手上。
谢淮安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注视。那只手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重新垂落在身侧,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光影交错下的错觉。
他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些许空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大人,当心脚下。”
当心脚下?
我看着他沉静如古井水的眼眸,那里面再也寻不到一丝方才的波澜。方才那伸出的手,那瞬间的紧绷,仿佛被这恒春楼里暖昧的香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恒春楼,步步皆是陷阱。这宴席,果然没那么简单。
而这位谢主簿……似乎比这楼里的脂粉香气,更令人难以捉摸。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指尖残留着木质扶手的冰凉触感,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源自方才那惊险一刻的微颤。
“走吧。” 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率先走向那灯火通明、丝竹声更为清晰的雅间方向。
身后,谢淮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上,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存在感极强,却又让人探不到底。
雅间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总算将楼下那股令人窒息的脂粉喧嚣隔绝了大半。
然而,室内暖融的熏香、明亮的烛火,以及那张铺着锦绣桌围的巨大圆桌,非但没让人感到半分舒适,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无声地收紧。
直到这时,簇拥在我身后的那群官员们,仿佛才真正“看见”了我这位上官的存在。短暂的静默后,人群忙不迭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主位的通路,脸上堆砌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大人请!”
“大人您先请!”
殷勤的礼让声此起彼伏。
见我站定,众人又呼啦啦地围拢上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张象征着席间最高地位、铺着明黄锦缎坐褥的紫檀木扶手椅。
谭禄站在最前,脸上笑容更盛,拱手道:“大人莅临,蓬荜生辉,还请上座!”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着我理所当然地坐上那个位置。
我却微微侧身,目光掠过谭禄那张因酒色和岁月而显得格外圆润的脸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谭县丞此言差矣。” 我抬手,虚虚向那主位一指,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不容置疑的推拒,“我虽忝居此位,终究是初来乍到,于本县风物人情、政务积弊,所知尚浅。谭县丞乃本县元老,德高望重,资历深厚,多年来为百姓夙兴夜寐,劳苦功高。这主位,若论理、论情、论功,都非谭县丞莫属。”
话音落下,雅间内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
谭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迅速膨胀的得意所取代。
他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似乎在确认我话中的诚意。周围其他官员也是一愣,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谦让”。
“这……大人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谭禄连连摆手,声音却明显高亢了几分,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谭县丞过谦了。” 我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容他再推辞的坚持。
几番“情真意切”的推让下来,谭禄脸上那点最后的“惶恐”终于彻底被飘飘然的满足感淹没。
他抚了抚自己梳理得油光水滑的鬓角,又整了整身上那件崭新的绸缎官袍,终于不再“推辞”,挺着肚子,迈着志得意满的步伐,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态,稳稳当当地坐上了那张象征着无上尊荣的主位。
那明黄的锦缎坐褥衬着他红光满面的脸,竟显出几分滑稽的“威严”来。
“如此……下官便僭越了。” 他坐定,环视一周,声音洪亮,颇有几分主人翁的姿态。
一场原本为我设的宴席,霎时转换了主场。
我唇角那抹淡笑悄然隐去,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冷意。顺势在紧邻主位左侧的位置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捧杀的好戏从未发生。
几乎就在众人纷纷落座、位置尘埃落定的同时,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
一群身着统一青衣、行动迅捷如影子般的侍者鱼贯而入,手中托着描金绘彩的食盘。霎时间,浓郁的、令人食欲大开的香气霸道地驱散了室内原本的熏香,盖过了楼下隐约传来的靡靡之音。
珍馐罗列,玉盘生辉。
炖得酥烂金黄、淋着琥珀色酱汁的整只蹄髈;片得薄如蝉翼、在冰盏上堆砌如雪的鱼脍;碧玉盘中莹润饱满如珍珠的虾仁;还有那煨在精致小炭炉上、正咕嘟冒着热气、酒香四溢的佛跳墙……
一道道菜品,无不极尽奢华精致之能事,与窗外尚未消散的灾情阴霾形成了触目惊心的讽刺。
侍者们动作麻利,布菜、斟酒、摆放碗碟,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悄无声息,训练有素得如同没有感情的傀儡。很快,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满了美酒佳肴,杯中琼浆玉液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待最后一名侍者躬身退出,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雅间内,只剩下满桌珍馐的香气,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酝酿着什么的寂静。
坐在主位上的谭禄,显然还沉浸在被“众星捧月”的得意之中。他红光满面,率先举起了面前那只晶莹剔透的琉璃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诸位同僚!” 谭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主持大局的兴奋,“今日我等齐聚一堂,一则为初来乍到、年轻有为的县令大人接风洗尘,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带着一种刻意的恭维,“……亦是感念大人体恤我等辛劳!来,让我们共敬大人一杯!祝大人福泽绵长,青云直上!也愿我等同心戮力,共治一方!”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如同提线木偶般,齐刷刷地举起了酒杯,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敬大人!”
“敬大人!”
一片整齐划一的敬贺声浪,裹挟着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无数道目光,有谄媚,有审视,有试探,也有隐藏在笑容下的漠然与算计,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将我笼罩其中。
我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一张张举杯的脸,最后,落在了自己面前那只同样斟满了美酒的琉璃杯上。杯壁冰凉,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出我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
而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谭禄志得意满的注视中,在满席同僚虚伪的恭贺声里,我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
坐在我斜对面稍远位置的谢淮安,也缓缓举起了杯。
只是他的动作,比旁人慢了半拍。
那修长的手指握着杯身,姿态依旧从容优雅。
但他并未如其他人般热切地望向我,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微微垂着,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所有的情绪。
他仿佛只是遵循着一种不得不为的礼节,沉默地举起了酒杯,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这满堂喧嚣的“敬意”之中,唯独他,静默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