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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荒凉

吾,相见欢

船经湖州,又转苏州,换了一个又一个摆渡人,可再未遇见似老翁般的人物,而到达祁川县时,已是七天后的晌午。我们刚从灵武县转小路跋涉而来,一身风尘仆仆,寻了城中唯一一家还能勉强支撑的“悦来客栈”落脚。

  那客栈不过是个稍大的土坯院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掌柜的脸上挤着卑微又惶恐的笑,眼神却在我们身上崭新的衣物和包裹上飞快地溜了一圈又一圈。

  “出去看看。”安顿好一切,我简单吩咐林正,声音因长途跋涉和吸入这污浊空气而有些沙哑。

  祁川县城的“街道”,不过是洪水肆虐后在淤泥中踩踏出来的一条条歪歪扭扭、泥泞不堪的小径。

  所谓的码头区域,曾经应是县邑最繁华的所在,如今也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滩涂和几座歪歪斜斜、勉强支撑的木栈桥。

  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搁浅在泥地里,船底托着厚厚的淤泥,像被钉死在地面的甲虫。

  人倒是不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或蹲或坐,挤在还算干燥的高处,眼神大多空洞地望着浑浊的河面,或是看着我们这两个异类,麻木地等待着渺茫的希望。空气中充斥着压抑的叹息和孩童微弱断续的啼哭。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喧哗声刺破了这片死水般的沉寂,如同投入污潭的石子,就在靠近水边,一座相对完好的大木棚旁边,围着一圈人,声音正是从那里爆发出来。

  “官爷!求求您了!行行好!那是我亲妹子啊!您发发慈悲,放了她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凄厉地响起,带着哭腔,撕裂了周围的沉闷。那声音里翻滚着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无助。

  我和林正对视一眼,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喧闹处靠近。周围的人似乎对此场景习以为常,只是麻木地让开一点缝隙,冷漠地旁观着。

  挤过稀疏而迟钝的人墙,里面的情形清晰地撞入眼帘。

  一个枯瘦如柴、穿着几乎已成布条的男人,正跪在冰冷的泥水里。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布片,裸露出的皮肤黝黑粗糙,沾满泥污,膝盖深陷在淤泥中。他正朝着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男子拼命磕头,额头一次次重重砸在泥浆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次抬起都带起浑浊的泥水。泪水混合着泥浆,在他脸上冲刷出肮脏的沟壑。

  “大人……大人开恩啊!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啊!求大人开恩,饶了她吧!”他绝望地哭嚎着,声音嘶哑破裂。

  他哀求的对象,那个壮硕的领头人,穿着虽然不算华丽,但棉布厚实,腰束皮带,脚踏皮靴,在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中显得格外突出。

  此人四方脸,一道狰狞的暗红色刀疤从左边眉骨斜斜划到嘴角,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伏在脸上,让他原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添几分暴戾。

  他抱着双臂,冷眼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的男人,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残忍。

  “饶了她?”刀疤脸嗤笑一声,声音粗嘎如同砂纸摩擦,“说得轻松!老子花钱买的!白花花的银子!你当老子开善堂的?

  他抬脚,一只厚实的皮靴毫不留情地踩在那哀告男人的肩膀上,稍一用力,男人便像被抽了骨头般,整个人被狠狠踩趴进泥水里,呛咳挣扎,泥水糊了一脸。

  “哥!”一声凄楚柔弱、带着无尽惊恐的哭喊猛地响起。

  我的目光如影随形,瞬间钉在了声音来源处。

  就在刀疤脸身后的木棚阴影下,赫然摆放着几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笼!那铁条粗如儿臂,锈迹斑斑,笼门被粗大的铁链紧紧锁着。

  笼子里,蜷缩着七八个身影,都是女子。她们大多年纪很轻,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模样。她们穿着破烂单薄、裹满泥污的衣衫,紧紧挤靠在一起,像冬天里瑟瑟发抖的雏鸟。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恐惧、绝望和茫然,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灵魂的偶人。

  其中一个笼子边缘,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条,泪流满面地看着泥水里挣扎的男人,正是刚才发出哭喊的那个。

  她瘦得惊人,罩在宽大破烂的衣服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裸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枯枝,布满青紫的掐痕。

  “妹子!妹子!”泥水里的男人艰难地抬起头,不顾嘴里灌进的泥浆,朝着少女的方向嘶喊,伸出手臂,徒劳地想抓住什么。

  “呵,情深义重啊?”刀疤脸狞笑着,脚上又加了几分力,男人再次被踩得闷哼一声,脸埋在泥里。

  “省省力气吧!这些货,”他指向那几个铁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炫耀式的残忍,“都是县丞大人亲自过目、点了数的要紧‘赈灾物资’!那是要交送去苏州,孝敬刺史老爷的!少一个,你拿命填?还是拿你顶上?”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男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充满恶意,“不过你这身贱骨头,怕是刺史老爷府上的门房都嫌弃腌臜!”

  “赈灾物资”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县丞”、“苏州刺史”这两个名号,更是如同无形的巨石压下。

  周围一片死寂。方才还隐约可闻的零星议论和孩童啼哭都消失了,只剩下那笼中少女压抑不住的啜泣和泥水里男人粗重艰难的喘息。

  灾民们的眼神更加麻木空洞,仿佛眼前这公然贩卖人口、以官府之名行禽兽之事的勾当,不过是这片绝望土地上每日上演的寻常一幕。

  我站在原地,穿着簇新的青色锦袍,袍角上那点从灵武县小路带来的新鲜泥渍,在这片经年累月的污浊泥泞中显得如此突兀和可笑。

  林正魁梧的身躯无声地朝我靠近了半步,像一座沉默的山,挡在我与那圈散发着戾气的人群之间。

  他宽大的手掌习惯性地虚按在腰间佩刀的鲨鱼皮鞘上,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周围几个原本因为好奇而凑近些的闲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闪烁地退开了些。

  我的目光却未曾离开那几只锈迹斑斑的铁笼。笼中的女子们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惊惶无助。

  那个哭喊“哥哥”的少女,此刻正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条,一双含泪的大眼睛无意识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写满了求救的哀切。她的视线,如同风中飘摇的蛛丝,偶然间,竟与我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里倏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到几乎捕捉不到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刹那间,我几乎要压抑不住愤怒,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那袖袋暗格里藏的三根淬了“三步倒”的银针,冰凉滑腻的触感贴着肌肤,仿佛毒蛇苏醒,只需一个念头便能滑入指间——只需一瞬!一针封喉,让那刀疤脸的狞笑永远凝固在他肮脏的脸上!

  就在我肩胛微动、内力即将灌注指尖的刹那,一只宽厚、布满粗粝老茧、温度却如寒铁般冰冷的手掌沉重地扣在了我的右腕之上,硬生生将我蓄势待发的动作死死钉在原地!

  “公子!”林正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紧贴着我的耳廓炸响。那声音里压着滔天的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灼热的吐息,却又冰冷得令人心头发颤,“小不忍则乱大谋!”

  目光再次扫过那只铁笼,少女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僵持与变故,她眼中的最后一丝微弱光芒彻底熄灭,如同燃尽的烛火,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缓缓地、无声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肮脏的铁条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避开视线,默默退出人潮,却又忍不住最后看了一眼那污浊泥水中挣扎的男人,看了一眼那铁笼中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的少女,又看了一眼北岸那热火朝天的正升起象征“积善”金匾的奢华工地。

  然后,猛地转身,踩在泥泞中,大步离开。

  回到客栈时,我告诉林正想一个人静一静。他也知我此刻的心意,欲张嘴说些什么宽慰一二,却还是点点头,替我带上了门。

  一次性饮下一壶茶,我依旧平复不下来心情,那画面历历在目,可我却什么也无法做。

  果然,就如四爷说的,官场不似江湖。所谓恶人,不是挥挥刀,就能一了百了的。

  忽然,焦虑蔓延全身,我不自觉开始摩挲起腰间的玉玦,尝试稳定心神。

  想到什么,我嗖的一下起身,打开门,要去找林正。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外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撞入我的眼帘,让我伸出的手和所有冲到嘴边的话,瞬间凝固在喉咙里。

  走廊里光线昏暗。仅有的几扇小窗透进被乌云过滤的惨淡天光,浮尘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

  就在这昏昧的光影中,一道沉默如山、挺拔如松的身影,正背对着房门,稳稳地伫立在那里。他离门很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宽阔脊背散发出的、如同岩石般沉稳坚实的热度,是林正。

  他保持着最标准的警戒姿态。双腿微分,与肩同宽,如同深深扎根于甲板的桅杆,左手自然垂落,紧贴着深色束腰的衣摆。而那只骨节分明、布满厚茧的右手,此刻正稳稳地、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虚按在腰间佩刀的鲨鱼皮鞘上,刀柄顶端的云头纹饰,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微光。

  他就那样站着。肩背的线条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硬弓,蓄积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磅礴力量。微微侧着的头,显露出刚毅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线,显示他正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走廊两端乃至楼下大堂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肩头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外衫上,落满了从走廊陈旧顶棚飘落的、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微弱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门内门外,一门之隔。

  门内,是我刚刚经历的巨大情绪起伏;门外,是他仿佛亘古不变的守护姿态。

  走廊尽头的窗户吹来一阵带着浓重湿气的风,卷动着浮尘,也撩动了他鬓边几缕散落的、粗硬的发丝。他按在刀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指关节绷得更紧,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盘踞的苍龙,蓄势待发。

  “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如同深潭的水,听不出丝毫波澜。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昏昧的走廊深处,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从未发生,“有何吩咐?”

  这四个字,和他此刻沉默如山、横刀而立的背影,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千钧之力。它无声地诉说着:无论门内的惊涛骇浪如何翻涌,门外,这柄未出鞘的刀,永远会挡在深渊之前。

  “进来说。”我伸手握住林正的小臂,紧捏了两下。

  林正最后再审视了下四方人物,才迈着步子进来,只是按在刀鞘上的手未松分毫。

  “我想让你盯着方才那些人,看他们把姑娘都关到了哪个地方。之前仔细瞧了瞧,人不少,短时间内,真要送走那么一大批人,肯定不大现实。”

  我缓缓说着,边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步,“若那领头的,有何不好的举动,必要时,便亮明身份。反正时间一长,我们的踪迹就成了明牌。”

  林正忽然沉默下来。

  他垂眸看我时,排窗透进的光正落在他眼里,将那点担忧映得发亮。我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在轻颤,像被风吹乱的鸦羽。

  “好,我不在,你切记注意以自身安危为重。”

  我仰头望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嗓音里带着几分轻软的挑衅:“林正,我浑身的本事……你可还没见识过呢。”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藏了一缕勾人的钩子。

  “说不定哪天——”我歪了歪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就该换我来护着你了。”

  他低笑一声,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好啊。"他嗓音微哑,尾音拖得慵懒,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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